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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等一个声音,一个画面,一种感觉。
1990年8月14日晚上,她在永安路23号的门口蹲了很久,等到手里的鸢尾花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她才站起来,沿着永安路一直走,走回了那个被她叫做“家”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那扇门还开着,灯还亮着,穿白裙子的女人还躺在地上,手心里的鸢尾花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永安路23号。但她一直在等。等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对她说一句什么。一句都好。一句“没事了”,一句“不怪你”,一句“你回家吧”。但她等了三十四年,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没有人对她说任何话。直到裴萧来了。
他不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他是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那年他七岁,她七岁。他站在门口,她蹲在门里。他们的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门,在穿白裙子的女人上方相遇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那一秒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两个人的骨头里。三十四年后,裴萧把那颗钉子拔了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把她七岁时丢在那扇门口的东西,还给了她。
那东西没有名字。
温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会有声音。温晚跳楼的那天晚上,她在楼下接住了温晚的身体,也没有哭出声。她的哭声是无声的,像她的画一样——那些画里的人都在喊,但没有人听到。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道光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细长的、倾斜的长方形。值班民警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鸢,有人来看你。”
温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会见室的灯还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只没有盖子的冰柜。温鸢坐在桌子后面,拘留服换过了,是干净的,但颜色依然是那种刺目的橙。她的头发有些乱,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黑纱。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江余,不是沈渡,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用一根黑色的宽带子固定着。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在温鸢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温鸢面前。
“裴萧让我带给你的。”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他说你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温鸢没有立刻打开纸袋。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的轮廓线。
每一处都很陌生,但有一处不陌生——眼睛。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顾明。”温鸢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明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左手和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被通缉的人,更像一个来赴约的老朋友。
“裴萧让我告诉你。”顾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他没有时间亲自来了。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说你不需要等他。”
温鸢低下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裴萧的——起笔有力,收笔颤抖:“温鸢,这是你的。”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幅画。
不是温鸢画的,不是温晚画的,不是简晴画的。是裴萧画的。画的是一个女孩,七岁,蹲在一扇敞开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
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女人的脖子上的勒痕被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女人的表情被画得很清楚——她在笑。一个七岁的女孩,对着一个死去的女人,放了一朵花。死去的女人在笑。活着的女孩在哭。
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刻在石头上:
“你给了她花。她给了你笑。”
温鸢的眼泪落在了画上。泪水在纸面上晕开,把那个七岁女孩的轮廓洇湿了一小片,但她没有擦。她用手掌轻轻按在那片洇湿的地方,像是在捂热一个被雨淋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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