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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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鸟五（第1页）

&esp;&esp;黄叔最近一次见到陈昀本人，是在江晓碧的告别式上。

&esp;&esp;比起初见的年轻气盛，当时的陈昀眼眉低垂，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气质沉稳，进退有度，通红的眼眸噙着泪，却始终没让它流下。

&esp;&esp;似乎少了外婆，他就不再允许自己的情感放肆，非得活得比任何人坚强才行。

&esp;&esp;上香完，黄叔离开前，特意去慰问了陈昀几句，过程中青年始终绷着身体，语气平稳地回话，看得旁人心里越发难受，倒不如见到他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还比较让人安心。

&esp;&esp;「安慰的话，这几天你应该听很多，我就不囉嗦了。」知道以自己的身分，不方便劝说太多，黄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就一句，逝者已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多保重。」

&esp;&esp;长叹口气，他忽地想起每次跟龚曜栩通电话，对方在通话尾声，总是欲言又止，最终在沉默中掛断掉电话的行为，不由一顿，再多加上一句，「就当我多嘴吧，但这世界上还是有个比谁都希望你能过得好的人，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esp;&esp;黄叔说着，发现陈昀神色骤变，宛如腐朽的石墙，不慎剥落了粉饰太平的油漆，露出底下的满目疮痍，整个人仓皇不已。

&esp;&esp;他心头一软，嗓音极轻极缓地说：「但无论如何，若是你突然孤单无助，能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在意你，进而努力打起精神，就不枉费你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了。」

&esp;&esp;没有立刻接话，陈昀一直到黄叔转过身，迈步准备离开，才猛然说道：「黄叔你也是。」

&esp;&esp;「嗯？」侧首回望，黄叔困惑地问：「我也是什么。」

&esp;&esp;为了直视黄叔，陈昀配合他的身高垂下头，眼泪终于失去支撑，从他眼眶滑落，「要多保重。」

&esp;&esp;他勾起脣角，笑着也哭着，像是越过大雨，好不容易找到屋簷避雨，稍喘口气的旅人，「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要健健康康的，也要……过得好好的。」

&esp;&esp;不管是黄叔还是陈昀，两人话都说得含糊，谁也没说透，但两人都清楚对方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

&esp;&esp;曾经两人谁都不敢提到那个人，以为说起那个名字，只会勾起陈昀支离破碎的回忆。谁也没想到，逃避许久，再说起那个人，会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真心祝福。

&esp;&esp;「到了。」

&esp;&esp;在导航提示下，黄叔将车停到饭店前的路口，同时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望向身旁不发一语的人。

&esp;&esp;听闻江晓碧死讯，龚曜栩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状态不对，犹如酒意一瞬上头，浸满他的思绪，所有动作都变得笨拙不堪，光是解安全带就扯了三次才成功。

&esp;&esp;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esp;&esp;黄叔不放心，想要送他进饭店，正要把车子开过去，就被龚曜栩按住肩膀，强硬拒绝陪伴，「现在也晚了，黄叔你不用载我过去，早点回家吧。」

&esp;&esp;「但是……」见龚曜栩一脸坚决，黄叔拿拿他没办法，只能在他推开车门前喊住他。

&esp;&esp;「怎么了？」脸色苍白，龚曜栩侧首，目光分明是对向黄叔，却无法对焦，犹如断了线的风箏，飘飘荡荡，没有目的地。

&esp;&esp;见状，黄叔静默许久，突然问：「你这次回国要待多久？」

&esp;&esp;「为了专心托展国内业务，国外的工作我大半转交合伙人了，没意外的话，除了必要的出差，我会在这里长住。」

&esp;&esp;「这样呀。」眼眸轻转，黄叔面对装潢大气别緻的饭店大门，不必入住，就能想见其舒适度，他却轻轻摇头，说：「既然决定了，我还是那句话，饭店虽然方便，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家住。」

&esp;&esp;闻言，龚曜栩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就听他说：「无论是哪个家都可以，只要你认为那个人或那个地方是让你想停留的地方就好。」

&esp;&esp;紧握方向盘，黄叔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辆与行人，或往左或向右，一个个奔往不同的终点，才相遇便是分离，浑然不觉缘分的流逝。

&esp;&esp;那样日常，也那样不平凡。

&esp;&esp;哑着声，他在记忆中挖出当年陈昀的模样，从语气到嗓音，尝试着模仿：「龚曜栩，你要过得好好的。」

&esp;&esp;迟了那么多年，龚曜栩来不及收到的，不仅是痛苦的现实，还有那声轻声的祝福。

&esp;&esp;那些他错过的人事物，在光阴中沉淀发酵，即便仅仅浅品一口，也是难辨酸甜苦辣的复杂滋味。

&esp;&esp;莫名的，听到这句话，龚曜栩莫名慌乱，狼狈地装作没有听见，踉蹌着逃下了车。

&esp;&esp;想停留的地方？

&esp;&esp;兴许是受到江晓碧死讯的衝击，也可能是被醉意衝垮了理智，龚曜栩下了车，脑袋里全是黄叔的那一句话，不禁脚步一拐，又离开了刚抵达的饭店。

&esp;&esp;拦下计程车，他以为多年过去，自己会需要回想，结果一张口，就毫无犹豫地说出了那串地址，彷彿他还住在那里，每天背着书包，开门就能迎来江晓碧烹煮的饭菜香气。

&esp;&esp;大半夜的，龚曜栩知道自己在干蠢事，仍是放任自己被酒精支配，再一次回到高中不过短暂借住，却让他无比眷恋的地方。

&esp;&esp;我是疯了吧？他自嘲。

&esp;&esp;七年过去，江晓碧人不在了，陈昀事业也有了进展，怕是早已选择搬离老社区，找个更新更合适的地点居住，他跑回王家附近，又能见到什么？

&esp;&esp;在林荫大道边下车，龚曜栩昂首能见依旧茂密的大树，一切貌似没什么变化，他脚下曾经顏色鲜艳的地砖却抵挡不住岁月痕跡，蒙了尘，灰僕僕的，蛮横地将岁月的流逝摊在他眼前，无从逃避。

&esp;&esp;重新走在大道上，他的步伐迈得很慢很慢，边走边小心地抠出脑中的画面比对，就想找到多一点熟悉的景物，填补那些错过的光阴。

&esp;&esp;就在这里，他和陈昀像是傻子，你追我跑，拽着书包与冰棒棍在影子底下奔跑。

&esp;&esp;也是在这里，陈昀与他躲在外套下，彼此气息相连，偷偷交换了吻。

&esp;&esp;最后……更是在这里，他将陈昀推开，连再见都没机会好好说，留下他独自熬过新年的第一天。

&esp;&esp;路再长，终究会走完。龚曜栩鞋尖停滞在林荫大道的尽头，忽地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回哪里。

&esp;&esp;再往前走，要进社区必须是住户，他根本接近不了，连触景伤情都没资格。

&esp;&esp;但往回走，他又能去什么地方，才能让这颗心平静下来？

&esp;&esp;就在这时，龚曜栩身后响起脚步声，又猛地消失，静默半晌，再次响起的，是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的嗓音──

&esp;&esp;「龚曜栩，你怎么会在这里？」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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