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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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esp;&esp;她顿了顿,看着沈照野,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所以,沈首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够真正作数,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大胤的边境安宁,也请……多少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

&esp;&esp;沈照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尤丹人产生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看法。

&esp;&esp;他收敛了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正色道:“我沈照野说话,向来算数。物资会持续送来,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敦格和库勒,不会善罢甘休。”

&esp;&esp;“我知道。”赛罕微微颔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坚持下去。长生天在上,愿它见证今日之言。”

&esp;&esp;说完,她再次对沈照野微微欠身,然后由老妇人搀扶着,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顶挂着风铃的帐篷。

&esp;&esp;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那串简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撞击声。

&esp;&esp;权宜

&esp;&esp;沈照野带着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风雪中后,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块,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却陡然间变得空旷而乏味起来。

&esp;&esp;每一个时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长了,缓慢而沉重。

&esp;&esp;北疆的冬日没有尽头,寒风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冰冷的积雪和沙砾,狂暴地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呜咽着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发出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啸和碰撞声。

&esp;&esp;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遮天蔽日的、肮脏的灰色毡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吝啬地不肯透露出半点阳光,让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esp;&esp;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昶便已起身。照海会端来冰冷的清水,盥洗完毕,他便裹紧厚重的氅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准时出现在舅舅的议事厅。

&esp;&esp;帐内炭火永远半死不活,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望旌大抵有意让李昶深入了解军务,处理军情、听取各路将领汇报、下达各项指令时,并不避讳他,都让李昶在一旁听着、看着。

&esp;&esp;李昶便安静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垫上,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支掉毛的笔,但他很少动笔,主要是在看每个人的神情,听每句话的话外音。

&esp;&esp;上午的军务处理通常要持续到巳时末,如果后续没有紧急军情,沈望旌挥挥手让众将散去,李昶便会起身,去孙烈负责的辎重营区。

&esp;&esp;那里没有前线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沉甸甸的焦虑。

&esp;&esp;关于生存的焦虑。

&esp;&esp;他看着孙烈对着米缸和盐袋发愁,眉头锁得死紧,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里喃喃计算着还能支撑多少时日。看着士兵和民夫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沉默地领取那一点点微薄得可怜的口粮,通常只是一些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烙饼。没人抱怨,只闷头往嘴里塞。

&esp;&esp;李昶看着,对艰苦和坚韧这两个词有了远比在京都时更为切身、更为沉重的认知。

&esp;&esp;午后,他有时会去伤兵营。那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肉味和苦涩的草药味,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因痛苦而无法抑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esp;&esp;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军医和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助手们忙碌地清洗、换药、包扎,偶尔帮忙递一卷干净的纱布,或者端一盆热水。

&esp;&esp;后来,他发现营里有些识字的伤兵,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无法动笔,他便带来了纸笔,坐在一旁,听他们用低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口述,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爹娘保重身体等简单的话语。至于这些信能否有机会送出去,谁也不知道,但好歹算是慰藉。

&esp;&esp;那些伤兵起初对这个身份尊贵、面容白皙俊秀的皇子殿下有些畏惧,但看他态度自然,没有丝毫皇子架势,渐渐也敢跟他聊上几句,说说家乡的婆娘孩子,说说战斗的惨烈,说说对战场的茫然。

&esp;&esp;李昶就从这些零碎、粗糙、带着血泪的交谈中,一点点拼凑着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景象。

&esp;&esp;使团那边,他也没放松盯着。尤其是那个陈副使,李昶隔三差五就会偶然路过他们居住的帐篷,或者在他们与军中将领进行那少得可怜的、流于形式的接触时恰好在场。

&esp;&esp;他通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尤其是多看陈副使两眼,就足以让使团众人,尤其是做贼心虚的陈副使,感到如芒在背,头皮发麻,先前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彻底熄火,变得比鹌鹑还老实。

&esp;&esp;闲暇时,他也会在北安城里走走。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边城,满目疮痍,大部分房屋只剩断壁残垣,街道冷清,偶尔看到的百姓也多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但独属于北疆之人的那种顽强的、不肯屈服的生机仍在废墟间挣扎着冒头。

&esp;&esp;他问过照海,打听沈照野平时在城里常去的地方。

&esp;&esp;照海告诉他,沈照野爱去城东破茶棚听瞎眼老汉吹牛,去西边废马场遛他那匹烈马追风,或者去伤兵营隔壁的杂货铺扯闲篇。

&esp;&esp;李昶便循着这些地点一一走去。茶棚里只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兵,瞎眼老汉早死在战场上了,废马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声,杂货铺老板对着空货架叹气。这些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沈照野的气息,却又因为他的缺席而显得格外寥落和冷清。

&esp;&esp;后来,李昶发现城里还有一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无人照管的孩子,像荒野上的蒲公英,在废墟间茫然地飘荡挣扎求存。

&esp;&esp;他心下恻然,索性找了间还算完好的空屋子,每日申时左右抽出一个时辰,将这些因无人看护而衣衫褴褛的孩子聚拢起来。

&esp;&esp;没有讲义,他就用烧过的木料在相对平整的墙上写字,教他们认天、地、人、北安,教他们读粒粒皆辛苦、家书抵万金这样简单却应景的诗句。

&esp;&esp;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冻得通红开裂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但很快就被这位生得好看、为人又有耐心的先生吸引,慢慢地,也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划出那些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块字。

&esp;&esp;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文气,在这片被血与火、仇恨与绝望笼罩的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如同深冬寒夜里一点摇曳的星火。

&esp;&esp;日子就如此坚硬、冰冷、单调地重复着。夜深人静时,躺在并不温暖的床榻上,听着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李昶总会屏气凝神,心也微微提起,试图从那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是否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esp;&esp;怀里那封沈照野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的去去就回的纸条,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已起毛发软。

&esp;&esp;这种等待持续了几日。

&esp;&esp;直到一个午后,一匹快马带着满身的冰霜与汗水,马蹄声如同惊雷砸在冰冷的街道上,疯狂地冲入北安城,直接撞向了帅府。

&esp;&esp;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是少帅派回来的人!有消息了!从鬼哭谷来的消息!

&esp;&esp;当时李昶正在议事厅内,对着一幅挂起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边境地图凝神思索。听到亲兵急促得几乎变调的通报声,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esp;&esp;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看向同样骤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看向帐门的沈望旌。

&esp;&esp;信使被两名亲兵架着拖了进来,那人已经脱力,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脸和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话都说不利索,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着怀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皮筒。

&esp;&esp;皮筒被迅速呈到沈望旌面前,打开,里面是赵擎的亲笔信。沈望旌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esp;&esp;帐内落针可闻,所有将领、文书、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大帅的脸,试图从那冷硬的线条中读出吉凶。李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esp;&esp;信的内容简短而震撼——已成功接触豁阿黑部,对方处境极其艰难,人心涣散,濒临绝境,经交涉,同意合作。急需第一批物资,详细清单附后。另,途中遭遇并全歼库勒斥候一队约三十人,其部可能已察觉鬼哭谷异常,望速决断。

&esp;&esp;短暂的死寂之后,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所有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谈成了?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吃掉了库勒一支斥候队?!

&esp;&esp;沈望旌迅速看完信,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情况,大家都听到了。随棹那边初步打开了局面,但也惊动了敌人,捅了马蜂窝。物资必须立刻筹备送达,刻不容缓!否则前功尽弃,他们在前方也将陷入极度危险之境地。诸位,有何看法?都说说!”

&esp;&esp;王伯约第一个猛地跳起来,一拍大腿:“好事啊大帅,天大的好事,还等什么?赶紧备货,赶紧送过去!妈的,憋了这么久的鸟气,总算能主动干他娘的一票了!老子亲自带人去送!保证一根毛不少地送到豁阿黑手里!”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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