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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众人分列站好,这才有了点正式奏对的样子。
&esp;&esp;李宸端起手边刚换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仿佛闲聊般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望旌身上:“都坐吧。北疆的事,擎之,你的几道奏报朕都仔细看过了。仗打得不容易,将士们辛苦了。具体的细节,尤其是眼下这摊子事,你再当面跟朕说说。那个叫……豁阿黑的老头子,他那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们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esp;&esp;沈望旌微微欠身,坐姿依旧如松般挺拔,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北安城一战虽胜,然我军亦伤亡惨重,亟需休整补充。尤丹汗王暴毙,四皇子阿勒坦毙命,其国内确已陷入大王子敦格与三王子库勒争位的混乱之中,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朝北疆难得的喘息之机。”
&esp;&esp;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豁阿黑乃阿勒坦心腹老将,如今统领四皇子残部,其部众多为老弱妇孺,缺粮少药,困守于鬼哭谷,濒临绝境。其孙赛罕其其格怀有阿勒坦遗腹子,此子若为男丁,便是尤丹王族正统血脉,价值非凡。臣等研判,豁阿黑目前首要之务乃是求生,其与我大胤有杀主之仇,但现实困境之下,合作亦非不可能。”
&esp;&esp;“哦?与虎谋皮,风险不小。你们打算如何着手?”李宸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esp;&esp;“回陛下,非是正式结盟,而是暗中支援,加以引导。”沈望旌条理清晰,“计划分三步:其一,由照野前期建立的联系通道,首批输送部分过冬粮草、药品等必需物资,助其度过眼前难关,示之以恩,亦显我诚意;其二,派遣精干使团,以抚慰、商贸为名,正式与之接触谈判,明确我朝意图,晓以利害,引导其部众牵制甚至攻击敦格、库勒两部,令尤丹内乱持续;其三,视其表现及尤丹局势变化,再决定后续是加大扶持,或是……另做打算。此举旨在以最小代价,令尤丹内部互相攻伐,无力南顾,为我朝巩固北疆、恢复民生争取至少三到五年时间。”
&esp;&esp;李宸听得仔细,期间并未打断,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待沈望旌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粮草物资从何而出?北安城自身尚且艰难。”
&esp;&esp;“首批物资可从缴获的尤丹战利品及北安城府库挤调部分,数量不多,意在雪中送炭。后续若需加大投入,则需朝廷协调北疆各州府支援,或从内地调拨。此事需与户部、兵部详细议定章程。”沈望旌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esp;&esp;“嗯……计划听着还算周全。”李宸评价了一句,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沈照野,“随棹。”
&esp;&esp;沈照野立刻站起身,拱手道:“臣在。”
&esp;&esp;“听说,尤丹那个很受老汗王宠爱的四皇子阿勒坦,是你亲手送他去的西天?”李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esp;&esp;沈照野轻描淡写道:“回陛下,主要是那家伙运气背到了家,夜不收的兄弟们把路探得明明白白,火也放得正是时候,他慌不择路一头撞到我埋伏的地儿了。我也就是顺手拉弓,补了一箭,没费什么劲儿。”
&esp;&esp;“顺手?”李宸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顺手一刀,可是把尤丹的天给捅了个窟窿。老汗王活活气死,几个儿子抢破头……嗯,这顺手确实很值,值一座北安城的安稳。”这话像是夸赞,但那顺手二字咬得略重,让人听不出是欣赏其功,还是别有深意。
&esp;&esp;沈照野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嘻嘻的:“为陛下分忧,臣的本分。”
&esp;&esp;李宸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小六。”
&esp;&esp;李昶起身,仪态端正:“儿臣在。”
&esp;&esp;“这回跟着你舅舅和表哥跑去北疆转了一圈,感觉如何?那边风吹得比永墉城刺骨吧?有何感触啊?”李宸的语气放缓了些,倒像是一个父亲在询问远行归来的儿子。
&esp;&esp;李昶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抬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却清晰:“回父皇,北疆之苦,非身临其境不能体会万一。苦寒彻骨尚在其次,儿臣所见,民生之多艰,将士之不易,远超想象。边城百姓,面有菜色者众,吏治亦有其难处,非京城诸公坐而论道可轻易评断。”
&esp;&esp;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然,正是在如此艰难之境,方显我大胤边军之忠勇无双。北安城将士,粮草不继、援军未至、死伤枕籍之下,犹能血战不退,保境安民,实乃国家之干城,社稷之柱石。儿臣最深之感触便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儿臣亦不知边关之重,竟至于斯。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
&esp;&esp;他这番话,既客观描述了北疆的艰难,又真诚赞扬了边军的功绩,还暗含了对朝中某些不清实际情况却妄加议论之人的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esp;&esp;李宸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几息,他才淡淡开口:“看来这趟风雪,没白吹。知道难处,以后说话办事,就能更踏实些。”算是为李昶的北疆之行做了个总结,并未深入评价其观点。
&esp;&esp;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在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扫过,随口问道:“朕怎么隐约听着,今日你们进城的时候,安贞门前,挺热闹?百官出迎,好大的阵仗。”
&esp;&esp;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esp;&esp;沈望旌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沈照野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李昶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张少卿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
&esp;&esp;沉默片刻,依旧是沈望旌开口,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回陛下,臣等抵达安贞门时,确见礼部侍郎百里瞿等诸位同僚在门外迎候。隆情厚意,臣等感念于心。然臣途中偶感风寒,体力不支,恐失仪于御前,故未敢当即面谢诸位同僚盛情。幸得六皇子殿下与犬子随棹从旁周旋,已与诸位大人说明情况,并约定待臣病体稍愈,必于府中设宴,答谢诸位大人今日风雪迎候之情。”
&esp;&esp;李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百官出城迎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你们此番功劳应得的体面。不过……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强撑着病体受礼,那反倒不美了。”
&esp;&esp;他轻轻巧巧地将“百官可能逾矩”和“沈家可能不识抬举”这两个敏感点都轻轻拨开,然后语气一转:“既然已经约了宴席,那就好好办。镇北侯府也好些年没热闹过了,借这个机会,办得风光些,该请的人都请到,一则是答谢,二则也是昭示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场面上的礼数,要做到位,不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esp;&esp;这话看似只是吩咐宴席要办好,实则意味深长,既默认了沈家之前的处理方式,也给此事定了性。
&esp;&esp;“臣,遵旨。”沈望旌沉声应道。
&esp;&esp;再之后,皇帝似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年节赏赐安排、明日宫宴的流程时辰等琐事,语气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透露出些许疲惫。
&esp;&esp;“行了,北疆的后续事宜,就照你们拟定的章程去办。细节上,与兵部、户部还有鸿胪寺好好对接,不要出纰漏。豁阿黑部那边,谨慎些,分寸要拿捏好,施恩可以,但要防其养虎为患,反咬一口。明日宫宴,都早些到,不要迟了。”李宸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都退下吧。晟儿留下,朕还有几味药要同你参详参详。”
&esp;&esp;“臣等告退。”
&esp;&esp;众人起身,恭敬地行礼,依次缓缓退出了皋阙殿。走出那沉重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几人虽然面色不变,但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esp;&esp;刚才那一段奏对,看似平和,甚至有些琐碎,实则步步机锋。皇帝李宸的思维跳跃而难以捉摸,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暗藏深意。他的态度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沉迷方术的昏聩,但偶尔流露出的态度和掌控力,又让人丝毫不敢小觑。与这样一位君主打交道,绝非易事。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宝宝们!
&esp;&esp;因为有读者宝宝跟我反应段间距的事情
&esp;&esp;之前我的编编也跟我说了一下这个事情(没改hhhhhhh)
&esp;&esp;所以,调整了一下呀
&esp;&esp;大家看文愉快~
&esp;&esp;椒房
&esp;&esp;离开皋阙殿,与张少卿作别后,李昶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我先去椒房宫向母后请安。外面天冷,你们先回府吧,我稍后自己出宫去府上。”
&esp;&esp;沈望旌点头:“也好。殿下路上当心。”
&esp;&esp;沈照野则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膀:“快点啊,别让我娘等急了又把菜回锅热,那味道就更没法说了。”
&esp;&esp;李昶微微笑了笑:“知道了。”
&esp;&esp;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内侍小步快跑过来,见到李昶,明显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奴才方才去皋阙殿外候着,高公公说您已经出来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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