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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裴元君嗔他一眼,又拿起金玉革带,“这带扣要紧些,但也不能勒着了……玉佩挂这边,对,组绶要理顺,垂下来要自然。”她一边动手一边絮叨,“翼扇冠呢?快拿来。”
&esp;&esp;仆役连忙捧上冠冕,裴元君亲自为李昶戴上,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嗯,像样了。我们阿昶穿这身,比画上的仙人还气派。”
&esp;&esp;另一边,沈照野正被几个仆人围着套那身绛红色窄袖戎服。他显然极不耐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esp;&esp;“娘,这玩意也忒紧了点吧?动弹不得。”他抱怨着,试图活动一下肩膀。
&esp;&esp;“紧什么紧?武官朝服就是要利落。你以为是你平日里那身耍帅的皮甲?”裴元君立刻转头呵斥,“老实站着!阿福,给他勒紧点,省得他待会儿在朝堂上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esp;&esp;被叫做阿福的老仆连忙应声,手下又加了把劲。沈照野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反抗。
&esp;&esp;裴元君又拿起那件玄色广袖袍衫走过来:“外衫罩上。这是陛下特赐的恩荣,你给我穿出点气势来,别辱没了你爹和你自己的功劳。”她亲手替他穿上,抚平肩背的褶皱,又系好衣缘的带子。
&esp;&esp;“鞶带,水苍玉。”她一一过目,确认无误,这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儿子。只见沈照野身姿挺拔,玄色袍衫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绛红戎服又透出沙场少将的锐气,只是那表情着实有些不情不愿。
&esp;&esp;裴元君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知道你穿着不自在,忍一忍就过去了。今日朝会非同小可,关乎阿昶的心血,也关乎我们沈家的态度,你可不能掉链子。”
&esp;&esp;沈照野撇撇嘴:“知道了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esp;&esp;“不是三岁小孩就做出个样子来。”裴元君瞪他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忙对左右道:“快,去把灶上温着的羊肉馅饼和粳米粥端来,让他们俩赶紧垫垫肚子。这一去还不知要到什么时辰,空着肚子可顶不住。”
&esp;&esp;很快,点心端了上来。裴元君亲自监督着两人快速吃了几口。
&esp;&esp;“阿昶,你脾胃弱,多喝点粥暖着。”她给李昶盛了满满一碗,又拿起一个馅饼塞到沈照野手里,“你,把这个吃了,顶饿!别光顾着耍帅!”
&esp;&esp;沈照野接过饼,三两口吞下,含糊道:“还是娘疼我。”
&esp;&esp;“少贫嘴。”裴元君笑骂一句,看着两人都用了些早食,这才稍稍放心。她又仔细替李昶正了正冠冕,捋了捋沈照野的袍袖,眼中满是关切与叮嘱。
&esp;&esp;“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宫里规矩大,万事谨慎,互相照应着点。”她将两人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披上厚氅,踏入熹微的晨光和未化的积雪中,身影渐渐远去。
&esp;&esp;宫门外,积雪未融,寒气逼人。百官依照品级勋爵无声列队,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中枢重臣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冷凝的寂静。
&esp;&esp;中书令卢敬之身着紫袍,面容清癯,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交谈。
&esp;&esp;不远处,尚书仆射张启正笑声爽朗,与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寒暄,气氛热络,然而细观之下,那些围绕着他的官员彼此间虽笑容客气,但并不热络,显然这中立之下,亦是派系林立,各有山头。
&esp;&esp;朝堂之上,卢中书一系、张仆射周边、以及若即若离的各路中立力量,虽未明面划分,却已隐隐形成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微妙格局。
&esp;&esp;李昶与沈照野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或明或暗的视线。一位是骤然显贵、圣眷不明的年轻亲王,一位是战功彪炳、家世显赫的侯府世子,两人并肩而行,其意显而易见。
&esp;&esp;王知节和脸上挂彩的孙北骥等人默默上前,与他们站到了一处,形成了一个小而引人注目的圈子。
&esp;&esp;沈照野目光落在孙北骥颧骨那块新鲜的青紫上,嘴角勾笑:“你这脸是又上哪儿体察民情,跟地皮切磋去了?”
&esp;&esp;孙北骥摸了摸伤口,反而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结果牵动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才慢悠悠道:“少帅这话说的,多伤感情。不过是昨日偶遇几位故人,相谈甚欢,情绪激动了些,难免有些肢体上的切磋交流。”
&esp;&esp;一旁的王知节忍不住扶额,压低声音:“逐风,你就不能消停两天?这节骨眼上,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御史逮住参上一本仪容不整,有失官体,岂不是徒惹麻烦?”
&esp;&esp;孙北骥嗤笑一声,斜睨着王知节:“王老妈子,您就放宽心。参我的折子都快能塞满御史台的废纸篓了,小爷我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人生在世,痛快二字,难道还为了几根酸朽木头的老生常谈,就夹起尾巴做人?”
&esp;&esp;沈照野闻言乐了,用手肘撞了一下王知节:“听见没?王嬷嬷,逐风这是名士风流,你不懂。”
&esp;&esp;孙北冀闻言也抬肘撞了回去:“知我者,随棹也。”
&esp;&esp;王知节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看向李昶,期望他说两句镇镇场子。
&esp;&esp;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缓步而来——正是吏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柳文渊。
&esp;&esp;一看到柳文渊,沈照野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往后缩,脚底抹油开溜的意图几乎写在了脸上。这位老先生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最头疼的老师,没有之一。那时他和王、孙、李还有其他狐朋狗友没少被柳文渊揪着耳朵罚抄书、打手心、甚至顶着水盆在烈日下背诵《礼记》。
&esp;&esp;柳文渊治学极严,要求又高,偏偏还总是一副我为你好的温慈模样,让想反抗的沈照野都找不到由头发作,那段被四书五经支配的黑暗岁月,至今想来仍觉刻骨铭心。
&esp;&esp;柳文渊先向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臣参见雁王殿下。”
&esp;&esp;李昶微微侧身避过半分,颔首回礼:“柳师不必多礼。”
&esp;&esp;柳文渊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照野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那身难得板正的朝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棹今日也在。嗯,这身朝服穿着,倒终于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爬树掏鸟窝、被老夫罚抄《礼记》一百遍的皮猴了。”
&esp;&esp;沈照野头皮发麻,干笑着拱手:“柳师您就别取笑学生了……当年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哈……您老近来身体可好?”他试图转移话题。
&esp;&esp;柳文渊捋须微笑:“劳你挂心,老夫一切安好。”他这才转向李昶,“殿下,听闻漕运一案已近尾声,今日朝会,可是要上奏了?”
&esp;&esp;李昶恭敬答道:“回柳师,正是。相关证据链已基本齐全,今日便拟呈报陛下圣裁。”
&esp;&esp;柳文渊点点头,并未追问具体案情,反而话锋一转,回到了他身为师者最关切的领域:“公务虽繁,然学问之道,不可一日荒废。殿下此次北疆之行,亲历边塞烽火,体察民间疾苦,此等经历,远胜书本十年。不知殿下此行,于民生、于兵事、于边塞风物,可有深切感触?若有闲暇,老夫恳请殿下能撰文记述,不拘是策论还是游记札记,老臣皆愿焚香沐浴,细细拜读评鉴。”他眼中满是期许。
&esp;&esp;李昶深知这位老臣的拳拳之心,肃然应道:“柳师教诲,昶铭记于心。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确实良多。待漕运案了,政务稍暇,必当整理思绪,撰文成篇,再呈送尚书座前,恳请斧正。”
&esp;&esp;柳文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他还想再叮嘱几句关于做学问需持之以恒的话,此时,宣告大朝会开始的浑厚钟声,自巍峨的宫门内沉沉传来,声震四野,涤荡晨霭。
&esp;&esp;百官瞬间肃然,所有交谈戛然而止,迅速而无声地按照班次品级排成整齐的队列。
&esp;&esp;文武分列,勋爵有序,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步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走向王朝的核心——太极殿。
&esp;&esp;太极殿内,香烛氤氲,庄重肃穆。李宸高踞御座,冕旒垂落,淡然地掠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esp;&esp;几件关乎春耕赋税、边境粮草调拨的日常政务依序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就在殿头官拉长调子唱出“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间隙,李昶迈步出列。
&esp;&esp;“儿臣李昶,有本启奏。”
&esp;&esp;霎时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聚焦于出列的青年亲王身上。御座上的皇帝身形未动,只有那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哒哒声。
&esp;&esp;李昶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儿臣,弹劾原漕运总督潘硕。其人蒙受天恩,执掌漕运重权,却不思报效,反而贪墨漕粮,盘剥黎庶,以致漕运屡屡延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终酿成流民叩阙之祸,动摇国本,其罪滔天。”
&esp;&esp;他首先举起一份奏疏:“此乃兵部存档与漕运衙门历年上报数目之差明细,经核验,近年漕粮系统性亏空高达数十万石,触目惊心。此为一证,证其贪渎非偶发个案,乃制度性、长期性之蠹害。”高守谦躬身接过,小步快走呈送御前。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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