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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照野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榻边的空位:“坐这儿。”
&esp;&esp;李昶迟疑着,挪动脚步,坐到榻边,和沈照野保持着一点距离。
&esp;&esp;沈照野没再要求更多,他就着这个距离,仔细地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那些憔悴的痕迹更加无所遁形,眼里的血丝,瘦削凹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esp;&esp;“吓坏了吧?”沈照野低声问。
&esp;&esp;李昶倏地别开了脸,看向另一边,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
&esp;&esp;“是我不好。”沈照野继续说,“不过我真的没事,只剩下皮肉伤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esp;&esp;闻言,李昶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照野胸前的绷带上,那下面藏着怎样的伤口?他又看向他的腿,是怎样的断裂?他想象过无数种惨烈的画面,每一种都足以在深夜里将他撕碎。
&esp;&esp;“皮肉伤?”李昶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扭曲的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沈照野,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皮肉伤,需要昏迷七日?需要被人抬着进来?”
&esp;&esp;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气息却越来越乱,突然抓着沈照野手腕的手也在抖。
&esp;&esp;沈照野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试图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阿昶,你听我说……”
&esp;&esp;“我不听!”李昶猛地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退了两步,腿撞上身后的圆凳,哐当一声。
&esp;&esp;他胸口急剧起伏,单薄的身子像风中落叶般颤着,那双总是含着忧伤或情愫的眼,此刻被猛然的情绪冲刷得一片狼藉,惊惶、愤怒、失而复得的剧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全都混在一起,比之刀剑更锋利,刺痛沈照野的眼。
&esp;&esp;“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李昶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哽咽的湿意,“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伤要瞒着!快死了也要瞒着!沈照野,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你时时保护、事事隐瞒的累赘吗?一个连知道你真实境况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吗?”
&esp;&esp;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安静滑落,而是汹涌地,狼狈地涌出来,瞬间淌了满脸。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着,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掉,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地面上,也砸在沈照野的心头上。
&esp;&esp;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但沈照野此刻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浇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出一个个焦灼的洞。他见过李昶很多样子,忧伤的,隐忍的,虚与委蛇的,杀伐决断的,却极少见他哭,更从未见他哭得如此失控,如此绝望。
&esp;&esp;“不是……”沈照野急于解释,竟真的不顾伤势,从榻上起身了,腿伤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更多。
&esp;&esp;李昶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的神情,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立刻被慌乱取代,伸手就要上前扶他。
&esp;&esp;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那点挣扎的愤怒和委屈还在余烬里冒着烟。
&esp;&esp;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软,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昶。
&esp;&esp;“阿昶。”他放缓了声音,“看着我伤成这样,你很疼,是不是?”
&esp;&esp;李昶抿紧唇,别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esp;&esp;“那你知不知道。”沈照野继续道,“当我醒过来,听到周容那混账东西说你这边遭遇好几次刺杀,说你几日几夜没合眼,说你用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去平乱,我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缠着绷带的位置,“比你看到我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esp;&esp;李昶猛地转回头,微红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esp;&esp;“瞒着你,是我不对。”沈照野承认得很干脆,“当时脑子不清醒,只想着你知道了定要忧心,怕影响你那边谋划。后来醒了,才知道这主意蠢透了。生死不明,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他叹了口气,“周容是个直肠子,我只交代一句瞒着,他就真的一句不漏。我该亲自给你写信,哪怕画个符,也该让你知道我还喘着气。”
&esp;&esp;“随棹表哥。”李昶艰难道,话语支离破碎,“你知道那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个时辰都像一年,闭上眼就是你,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敢睡,不敢歇,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我怕我这边稍一松手,你就算,就算还有一线生机,也会被我这边漏出的破绽害死。”
&esp;&esp;他泣不成声,任眼泪淌落:“沈照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总是让我觉得,觉得你随时会消失,我受不了,沈照野,随棹表哥,我真的受不了。”
&esp;&esp;李昶不再强撑,垂着头,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却痛得无法自抑的幼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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