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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巨大的粮船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浑浊的河面上投下沉重的阴影。
一群赤膊的力夫趁着监工背身点货的间隙,如同觅食的鼠群般迅速聚到狭窄的、散发着尿臊味的墙根阴凉处。
汗珠如同小溪般顺着他们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脊背滚落,砸在滚烫得能煎蛋的石板上,“滋啦”一声瞬间蒸发成白气。
然而,与身体极致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眼中燃烧的异常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听到惊天秘闻后难以抑制的躁动。
“嘿!老刘!听说了吗?济州府那边出大事了!天大的事!‘老龙沟’!梁山的爷们儿真他娘的神了!简直不是凡人!”
一个黑脸汉子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热气喷在同伴耳朵上。
“我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就在寿张那倒霉催的厢军里,前几日刚被赎回来,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珠子直勾勾的,魂儿都吓没了!问他啥都说不利索,就会哆嗦!”
“他说那根本不是打仗,是他娘的闯进了活阎罗殿!”黑脸汉子声音发紧,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
“水里头早他娘埋好了铁索连环阵,水下全是削尖了的、比胳膊还粗的木桩子,密密麻麻,跟芦苇似的!”
“官军那几条破船一进去,就跟王八进了篓子似的,挤作一团,你撞我我撞你,动弹不得!就等着挨宰!”
旁边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的汉子猛地灌了一口浑浊的凉水,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和狠劲。
“岸上、芦苇里,全是梁山埋伏的神射手!那箭,嗖嗖的,带着火!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船帆和粮草垛上射!烧得那个惨哟…半边水天都映红了!惨叫声几十里外都听得见,跟鬼哭狼嚎似的!”
他啐了一口唾沫,继续道:“石阎王?呸!那杀千刀的狗官!听说被梁山的宋万爷爷,抡起那门板似的铁桨,像拍苍蝇似的,‘嘭’一声直接从高高的船头拍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砸进那滚烫得冒泡的水里!咕噜几下就没影了,怕是早就喂了湖底的王八!活他娘的该!报应!”
这时,一个刚靠岸卸完货、身上带着浓重鱼腥和水汽的寿张籍船老大,警惕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环顾四周。
他确认没有官面上的人,才猫着腰凑近过来,神秘兮兮地加入谈话,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运河里的水鬼听了去:
“何止啊!你们是没看见寿张县衙那几天的动静!简直是天塌了!县令陶软蛋那脸,蜡黄蜡黄的,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百倍!走路都打晃!”
“衙役像疯狗一样满城乱窜,挨家挨户‘劝捐’!那叫一个凶!粮仓都快被搬空了,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城里赵记、王记那几家大商号,掌柜的差点被逼得当场吊死在自家铺子门口!光是白花花的现银,就装了十几辆大车!骡子累得口吐白沫,直翻白眼!”
“还有那成堆的粮食、雪白的官盐、上好的细布、沉甸甸的生铁!那阵仗…啧啧,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听说就为了赎那几个没淹死的兵痞,还有给梁山好汉的‘赔礼’!这他娘的是赔礼?这是掏心挖肝上供啊!”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近乎迷信般的敬畏,以及一丝底层民众目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府吃瘪后,那不易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快意。
“这梁山…是真龙现世!是真敢跟朝廷六扇门叫板、还能叫赢的真龙啊!”
寿张县乡野,烈日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灼烤着龟裂的土地,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扭曲蒸腾。
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野风,不讲道理地迅速刮过死寂的田野阡陌,点燃了每个村庄压抑已久的干柴。
农夫们拄着磨光了木柄的锄头,聚集在稀疏得遮不住日头的树荫下歇晌,古铜色的、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不再是麻木,而是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敬畏、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快,与一丝久违的、扬眉吐气的光芒。
“石阎王完了!真完了!被梁山泊的好汉给收拾了!老天爷开眼啊!报应!真是报应!”
一个满脸沟壑如同干涸河床的老汉,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泥星的浓痰,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水光,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他用枯柴般的手指指着远方,仿佛要戳穿那无形的压迫:“那杀千刀的狗官!前年为了加征那什么狗屁‘剿匪捐’,带兵闯进咱村,硬说李老三家通匪!”
“把他那刚满十六、还没娶媳妇的独苗儿子…活活打死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就为了杀鸡儆猴,吓唬咱们不准喊穷!李老三媳妇当场就疯了,没几天就跳了井!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没了!没了啊!”
他哽咽着,旁边的村民也都沉默下来,脸上浮现出兔死狐悲的哀戚与更深切的愤怒。
“梁山好汉这是替天行道!替咱们这些草芥一样的穷苦人,出了
;这口憋了几辈子的恶气!”老汉最终嘶哑地吼道,像是一头受伤的老狼。
“是啊!五哥,听说梁山泊立起‘替天行道’的大旗,专杀贪官恶霸,开仓放粮,劫富济贫!是咱穷苦人最后的指望!”
一个年轻后生用破烂的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眼中不再只有认命的麻木,而是充满了灼热的向往和一种躁动的、想要挣脱一切的光芒。
这股由漕运码头蔓延至乡野田埂、席卷而起的滔天声浪,其影响远不止于口耳相传的短暂痛快与情绪宣泄。
它更像一声沉重而嘹亮的集结号角,穿透重重世道的迷雾与铁幕,精准地唤醒了无数在黑暗现实中挣扎、濒临绝望的灵魂。
那些被官府海捕文书追拿、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的江湖豪杰,听闻梁山竟有如此雷霆手段,能全歼官军精锐、生擒县尉、逼得一县之尊割肉求和、忍气吞声,无不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这不再是寻常打家劫舍、朝不保夕的草寇,而是能撼动一方天地、敢与朝廷叫板、甚至能让官府低头的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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