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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推窗时,阶前那丛兰草挂着沉重的湿露,叶尖悬着的水珠,仿佛随时要坠落,却又迟迟不肯,像他心头积攒了十年、凝滞不落的泪。他怔怔望着,忽闻身后足音轻响。蓦然回首,竟是萧昭珩立在廊下!玄色常服沾染着微凉的雨痕,手里稳稳捏着盏杏仁茶,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看什么这样出神?”苏棠心尖猛地一颤,指尖竟真的触到了温热的瓷壁——是梦。他早该知道的,萧昭珩……已经不在十年了。这念头像冰冷的针,刺穿了短暂的暖意。可梦里的太子殿下笑起来依旧如昨,眼角弯着温柔的弧度,不容分说地将茶盏塞进他手里:“快喝,凉了,便闻不到这桂花香了。”他依言低头,暖雾倏然漫上眼睫,眼前景象模糊又清晰:自己分明坐在盐铁司的值房里,账册摊在案上,而萧昭珩就坐在对面,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柔软的发梢,镀了层虚幻的金边,暖得令人心碎。“先生在写什么?”萧昭珩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颤抖的笔尖。他慌忙想收,手腕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牢牢按住——那熟悉的触感,蹭过他腕间最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酸楚的痒意,让他只想逃离这虚幻的亲近。“‘昭’字写得真好,”萧昭珩低低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比孤写的好看多了。”他猛地记起案头那摞课本,是他当年一字一句手抄的,每一个“昭”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力透纸背。可此刻,案上摊开的,分明是那年王居敬送来的短笺,瘦硬如刀的笔锋透过纸背,冷硬地硌着他的指尖,寒意直透心底。萧昭珩捏起那短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账,总得一笔笔算清。”他想劝慰“殿下不必急在一时”,抬眼却见太子捏着纸笺的指尖,正死死掐着窗沿,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场景骤然翻转,是竹屋低矮的梁下。萧昭珩踩着摇晃的梯子,伸长手臂去够那只悬着的、落了灰的黄铜锁木盒。锁身精致的缠枝莲纹,是他当年亲手所赠。“里面藏了什么宝贝?”太子殿下回头笑问,发梢簌簌落下的灰尘沾在他肩头,恍如那年山洞里松针的碎影。他喉头哽住,想说“没什么”,却见萧昭珩已轻巧地打开了盒盖——半块温润的碎玉静静躺在里面,断口处凝固着暗红的、洗不净的痕迹。是了,这是他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这玉该镶起来。”萧昭珩小心翼翼地拿起碎玉,指尖无比珍重地抚过那狰狞的断口,声音低柔,“孤赔你块新的,比这个好十倍。”他想说“不必”,可喉咙像被那凝固的血块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转身去翻行囊,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处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你看,”萧昭珩笨拙地捻着线头,试图穿过针眼,“那年在鹰嘴谷,你穿的,孤……还没给你补好。”线头一次次滑脱,那小小的破洞在笨拙的针脚下反而越扯越大。萧昭珩懊恼地丢了针线,索性将衣衫往他身上套:“算了,还是新的好。”他顺从地低头,那青布衫竟在眼前幻化成东宫衣柜里那件崭新的常服,青得发亮,散发着萧昭珩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檀香。可这幻象转瞬即逝,衣衫骤然化作片片灰烬,无声地飘散在窗外婆娑的桂树影里——屋后那棵桂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高过了屋檐。每到中秋,金黄的花瓣簌簌而落,能将半个院子铺满,香得……寂寞。“苏棠你看!”萧昭珩忽然像少年般雀跃地跑来,手里高高拎着一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细白的糖霜,“这月亮圆得像不像你当年抄错的那个‘元’字?”他被猝不及防地塞了满口甜腻的糕,温热的香气直冲鼻腔,他想笑,滚烫的泪却先一步汹涌而出,砸在手背上。太子殿下慌了神,急切地伸手替他擦拭,指尖残留的糖霜蹭过他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怎么哭了?是……不好吃吗?”不好吃。他在心底无声呐喊。少了你爽朗的笑声佐味,再甜的糕,也只剩苦涩的寡淡。风骤然大了,吹得满树桂花如雨纷落,沾了他满身满头。萧昭珩伸手替他拂去,手指不经意划过他敏感的肩窝,带着熟悉的、促狭的力度轻轻一挠。“痒……”他下意识躲闪,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屋外的朱雀桥跑去。桥畔那株茶花开得正盛,红艳似火,灼痛人眼。“宣州的茶花最能活,”萧昭珩指着那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是孤当年,特特从京城带来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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