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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者惊鸿那日的雨,比往年初秋的冷雨更添了几分刺骨。苏棠背着半篓野菜从城郊的破庙学馆回来时,裤脚已被泥水浸透,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他缩着脖子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扇用麻绳捆着的木门旁,姐姐苏萤正费力地往门里拖拽着什么。苏棠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待看清那团蜷缩在泥水里的人影,他瞬间攥紧了手里的柴刀——那是个高大的汉子,浑身是血,粗布短打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最吓人的是他左腿,裤管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不知是刀伤还是箭伤。“阿姐!这是……”苏棠的声音都在发颤。青州城破后,流寇与散兵遍地都是,藏个陌生人无异于引火烧身。苏萤回头时,鬓角的碎发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刚才从巷口栽倒的,腿上有箭簇。”她喘着气拽动汉子的胳膊,“先拖进来,总不能看着他死在雨里。”姐弟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挪进屋。这屋子原是父亲教书的学堂偏房,如今四壁漏风,屋顶还塌了个角,唯一能遮雨的,只有墙角那堆母亲生前攒下的旧棉絮。苏萤将棉絮铺开,苏棠则哆嗦着点燃仅存的半捆柴禾,火光跳动间,才看清汉子的模样——约莫三十来岁,下颌线绷得紧实,眉眼间带着股悍匪气,可即便昏迷着,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较劲。“箭簇太深,得拔出来。”苏萤摸出藏在床板下的药罐,那是母亲生前备下的金疮药,原是要留给姐弟俩应急的。她咬着牙将烈酒倒在布上,刚要动手,却被苏棠按住手。“阿姐,我来。”少年的声音虽抖,却透着股执拗。他知道姐姐晕血,去年瘟疫时,她光是看见街头的尸骸就吐了半日。苏棠深吸一口气,学着药铺先生的样子,先用布巾按住伤口周围,猛地一用力。汉子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没醒。带血的箭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苏萤赶紧递过药粉,看着弟弟颤抖着将药敷上,又用撕成条的旧衣衫缠紧,姐弟俩的手心里全是汗。接下来的两日,汉子始终没醒。苏萤每日天不亮就去挖野菜,回来时总带回些偷偷从流民堆里换来的糙米;苏棠则守在门口,假装看书,实则留意着来往的动静。有次一队兵痞踹门搜查,他硬是抱着那本翻烂的《论语》挡在屋角,说里面是过世的父亲,才把人糊弄过去。第三日清晨,苏棠正用瓦片煨着野菜粥,忽听身后传来动静。他猛地回头,见那汉子已经坐起身,正盯着屋顶的破洞发愣,晨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得他下巴上的胡茬明明灭灭。“你醒了?”苏棠攥紧手里的瓦片,心里又怕又奇。汉子转过头,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他,又落在端着陶罐进来的苏萤身上,喉结动了动:“多谢姑娘和小兄弟。”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在下周禾。”苏萤把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点粥吧,热的。”周禾没客气,三两口就喝光了粥,喝完才发现姐弟俩手里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昨日路过兵营后厨,顺的。”他说得坦然,仿佛在说摘了个果子。苏棠愣住了。他虽沦落至此,却总记得父亲说的“君子不妄取”,可看着姐姐眼里一闪而过的渴望,终究没说出斥责的话。倒是苏萤接过麦饼,掰了一半递回去:“你有伤,多吃点。”周禾在他们家住了下来。起初苏棠总防着他,夜里睡觉都抱着柴刀,可渐渐发现,这汉子虽看着凶,手脚却勤快得很。不等苏萤动手,他就瘸着腿劈好了堆在院角的柴火,把那口漏底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见屋顶漏雨,竟不知从哪捡来些破瓦,三两下就铺得严严实实;甚至有次苏萤被隔壁的流民抢了野菜,他一声不吭追上去,不仅把菜夺回来,还捎回半袋红薯。“周大哥,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一日苏棠见他劈柴时,那把锈刀在他手里竟像玩具似的,忍不住问道。周禾抡斧头的动作顿了顿,木屑溅在他脸上:“当兵的,后来跑了。”“为何要跑?”“不想替那些官老爷卖命了。”周禾吐了口唾沫,“去年青州城破,上头让我们死守,却不给粮草,最后城里的百姓饿得吃树皮,他们倒好,带着家眷先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有道疤跟着动,“我这条腿,就是那会儿被自己人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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