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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原本怒目圆睁,待看清那令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起身告罪:“不知、不知官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官人,求官人恕罪!”
围观众人哗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红衣妇人见状,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哭着爬到男子脚边:“这位官人!求您为民妇做主!这孩子是我的啊!”
那郎君俯身扶起她,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尚在咿呀啼哭的婴儿身上,沉声道:“这孩子尚在哺乳之期。”
他转向那蓝衣妇人:“看你身形,却不似正在哺乳的妇人。不如请稳婆前来查验,真伪自会分明。”
那蓝衣妇人脸色骤变,尖声叫道:“你这登徒子!竟敢当众羞辱于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岂能受此等侮辱!”一边喊,一边双手捂胸,撒泼打滚地哭闹起来。
那郎君神色不改,依旧正色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寻个公允的法子。你若心中无愧,何惧查验?”
红衣妇人连忙应声:“民妇愿意查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蓝衣妇人身上,她当即眼神慌乱,只犹豫了一瞬,便趁着众人不备,猛地推开人群,就要往衙外逃窜。
知县当即令衙役去抓,只是那妇人灵活得像一条泥鳅,熟门熟路要往地势复杂的小巷子里钻去。
沈卿婉猜出她的意图,飞快解下腰间的桂花香囊,扯开丝线,将里面的香粉尽数撒在了那蓝衣妇人的后襟上。
桂香浓郁,瞬间弥漫开来。
那郎君后脚追了出来,沈卿婉连忙上前,将那空了的香囊递给他,急声道:“官人,这香囊里的桂香极浓,可让猎狗循着味道去追!”
那郎君愣了一下,旋即接过香囊,朝她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改日定当将香囊奉还。”
沈卿婉后来回了家,只从旁人那听说那新来的转运使颇有些能耐,竟让猎狗循着味,将那个拐卖孩童的刁妇捉了回去。
至于香囊,她猜想他说“奉还”不过是客套话,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过了两三日,她偷偷去取香材,路过那日的路口,却见他独自站在一处空阔之地,手中握着她的香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咬了咬唇,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认领,却见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望来——她一惊,下意识地缩回脚步,躲在了身旁卖绢花的小摊后面,心擂如鼓。
那郎君仿佛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很快又转开了目光。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只香囊,她其实并不那么急着要回来。甚至……隐隐希望他不要还给她。
就当是,她在这乏善可陈的日子里,偷偷藏起的一个小小念想。
隔了一天,她忍不住想,他明日还会在那里吗?他还会继续等吗?她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思,又悄悄去了那个街口,又一次看见了他。
他还是站在那,手中握着那只香囊,神色平静。
一连七日,他都在那处等她,而她就躲在暗处,偷偷望着他。
待到第八日,她又去了那条街。
他没有来。
他大概以为,那只香囊的主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便不再等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她想,昨日她若是鼓起勇气走出去,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无论怎样,昨天都已经是昨天了。而今日,已经没有人再等她了。
她本以为缘分就此尽了。直到晚秋时节,小娘的咳疾犯了,缠绵病榻多日,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大好。
她心中忧虑,便备了些素果点心,独自一人上了城外那座香火颇盛的慈恩寺,想在佛前为母亲求一盏平安灯。
从大雄宝殿出来,她在偏殿捐了香油钱,记了长明灯的供奉,见天色尚早,便顺着寺后的石径信步走去,寻到一处僻静的凉亭,打算歇歇脚再走。
那亭子掩映在一片半枯的藤萝与尚未凋尽的野花之间,位置有些偏,游人罕至。她走进去,将提篮放在石桌上,倚着美人靠坐下。
山风穿堂而过,她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谁知连日来忧心母亲的病情,夜里总睡不安稳,此刻被这山风一吹,倦意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不知不觉便歪在美人靠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那声音似乎是从亭子外侧的山径上传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木与藤萝,影影绰绰,听不真切。
她迷迷糊糊地没有立刻睁眼,只听见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道:“……要我说,这寺庙的香火旺盛了。
“百姓愚钝,终日只知道拜神求佛,却不知求神拜佛若有灵验,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受苦之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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