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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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树人(第1页)

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十个人合抱那么粗,半边焦黑,是早年遭过雷劈,却没死,从焦黑的树干里又挣扎着抽出新枝,长得虬结狰狞。树心早就空了,形成一个能容两三人藏身的黑洞,洞口边缘的木质扭曲翻卷,像一张痛苦嘶吼的嘴。村里人都绕着它走,小孩更是被严厉警告不准靠近,说那树洞通着阴曹,里面有东西。

这棵“鬼槐”的,是我们老王家。不是自愿的,是祖上不知哪辈子传下来的“债”,据说是我太祖爷爷年轻时,为盖房偷伐了老槐树一根碗口粗的侧枝,结果当夜狂风暴雨,雷就追着那根砍下来的木头劈,差点烧了新房。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老槐有灵,伐枝如断指,怨气已结,要么全家搬走永世不回,要么就得选一个子孙,世代做它的平息怨气,也防着别人再动它,直到……直到树死,或者守树的一脉死绝。

我家就这样被拴在了鬼槐边上。的屋子就在老槐树十几步外,是间低矮的泥坯房,潮湿阴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的规矩也多每天早晚要清扫树下的落叶,初一十五要上香;不能让任何牲畜或人在树下大小便;尤其重要的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包括自己——进入那个树洞,哪怕是伸手进去摸一下。

我爷爷是上一任。我爹死得早,据说是在我三岁那年,一个雨夜,鬼哭般的风声把他吵醒,他迷迷糊糊走出去查看,第二天一早,人就倒在老槐树下,浑身冰凉,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是双眼圆睁,瞳孔里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像是活活被吓死的。村里老人私下说,是我爹那晚可能靠近了树洞,或者……树洞里的东西,出来找他了。

爷爷从此变得更加沉默阴郁,腰也更弯了,像一棵被风雪压垮的老树。他搬进了那间的屋子,独自住着。我小时候去给他送饭,总觉得那屋子比外面冷好几度,有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木头和湿土混合的霉味。爷爷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慈爱,更多的是忧虑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他常摸着我的头说“栓子,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去,别回这村子,更别碰这棵树。”

我问为什么,他就摇头,不再多说。

我对老槐树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每次路过,都觉得那焦黑的树干和幽深的树洞像一只独眼怪物,冷冷地注视着我。夏天最热的时候,别处知了叫得震天响,老槐树周围却一片死寂,连蚂蚁都少见。而到了某些雨夜,尤其是没有雷声、只有淅淅沥沥冷雨的夜晚,风穿过树洞和扭曲的枝桠,会出一种极其类似女人呜咽的声响,幽幽咽咽,传出去老远,听得人心里毛。那就是村里人说的“鬼哭”。

爷爷守了二十多年树,身体越来越差,咳嗽,怕冷,明明才六十出头,却像七八十的老人。我知道,的“债”在消耗他。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打了两年工,没混出什么名堂。去年冬天,爷爷病倒了,咳血。我赶回村里,把他送到镇医院。医生说是长期阴寒入体,心肺衰竭,没多少日子了。

爷爷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是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和恐惧“栓子……爷爷不行了……的担子……要落下了……”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家这一代男丁,就剩我一个了。

“爷爷,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一棵树……”我声音干涩。

“别……别说傻话!”爷爷厉声打断我,随即又虚弱下去,喘着气,“债就是债……躲不掉的……我试过……你爹……也试过……”他眼神涣散,仿佛想起了极其恐怖的往事,“那树洞……不能进……里面的东西……醒了就糟了……”

“什么东西?爷爷,树洞里到底有什么?”我追问。

爷爷却没再回答,只是反复念叨着“早晚三炷香……别让人靠近……千万别进树洞……下雨天……尤其要警醒……听到哭声……就当没听见……”

几天后,爷爷走了。走的时候很不踏实,眼睛是睁着的,护士怎么抹也合不上,最后是我颤抖着手,才帮他合了眼。我知道,他是担心,是不甘心,也是……恐惧。

按照祖训和村里默认的规矩,我成了新一任。

搬进那间阴冷的泥坯房第一天,我就感觉浑身不自在。明明是自己的家(如果这能算家的话),却总觉得陌生,压抑。墙上糊的旧报纸黄卷边,屋里除了爷爷留下的一张破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装香烛的旧木箱,几乎什么都没有。窗户对着老槐树,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狰狞的树影和黑黢黢的树洞,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我强迫自己履行的职责。早晚清扫落叶时,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那树洞里真有东西在看我。上香时,烟雾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树冠时诡异地散开。村里的狗偶尔跑过来,对着树洞嗅嗅,突然就会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开。

最大的折磨是夜晚。风声,树洞的呜咽声,还有屋子里无处不在的阴冷和霉味,让我彻夜难眠。我开始理解爷爷为什么身体那么差,常年住在这种环境里,没病也要熬出病来。

我更害怕下雨天。雨一下,那种“鬼哭”声就格外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风声,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洞深处,或者……在树干里面,悲伤地、绝望地哭泣。那哭声钻进耳朵,往脑子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我记着爷爷的话,捂紧被子,假装听不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被囚禁在这棵鬼槐和这间破屋里。村里人对我客气而疏远,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我尝试在附近开点荒地种菜,菜长得蔫头耷脑。想去镇上找点零工,可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离不开,也放不下。

我以为只要我小心谨慎,遵守所有规矩,就能像爷爷一样,熬过几十年,直到老死,或者等到这棵树自然死去(虽然它看起来还能再活几百年)。

我太天真了。

变故始于今年春天。村里要修一条通往邻村的水泥路,原先规划的路线正好要经过老槐树所在的那片区域。施工队来了,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姓赵,带着安全帽,嗓门很大。

我赶紧去找村干部,说这树不能动,有忌讳。村干部面露难色,说路线是上面定的,改起来麻烦,再说一棵老树,也不是什么名木古树……

赵队长更是不耐烦“一棵破树,半边都烧焦了,留着干啥?挡路碍事!挖了算了,补偿款村里看着给点。”

我急了,把的规矩和祖上的传说说了。赵队长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老弟,这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我们是搞科学的,破四旧都多少年了!你放心,我们有机子,半天就给它放倒,树根都刨干净!”

我拦不住他们。施工队很快在离老槐树几十米的地方开始作业,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口的寂静。老槐树沉默地矗立着,焦黑的树干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上午,赵队长指挥着一台小型挖掘机,开始清理老槐树周围的杂草和碎石,为正式挖树做准备。挖掘机的铲斗几次擦着老槐树的树根过去。

那天中午,天气突变,刚才还晴朗的天,转眼乌云密布,下起了冰冷的太阳雨。雨不大,但很密。施工队暂时休息。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与以往不同的“哭声”。

不是风吹过树洞的呜咽。而是一种更清晰、更尖锐的,像是……指甲用力刮擦粗糙木头的声音!从老槐树的树干内部传来!

“吱嘎——吱嘎——”

声音不大,却让人牙酸心悸。正在躲雨的工人们也听到了,纷纷看向老槐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赵队长皱皱眉,骂了句“什么鬼声音?这树真他妈邪门。”他仗着胆大,竟然打着伞,朝老槐树走了几步,想凑近看看。

“别过去!”我下意识大喊。

赵队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离树干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仰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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