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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途人(第1页)

林迎春是在徒步的第四天遇到那个女人的。

她辞职后的第二个月,独自一人飞到了敦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手机里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了,只留了一个离线地图和几下载好的老歌,背着那只看过很多次攻略、装满了压缩饼干和净水片的登山包,坐上了一辆开往戈壁深处的班车。班车在一条灰白色的砂石路上颠了将近四个小时,把她放在了路边一根褪了色的界桩旁边。司机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在这条路上被放下。

她沿着一条地图上标注为“废弃巡护线”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开始那两天她还能看见其他徒步者留下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踩过同一条路,却始终没有人真正留在这里。她从他们的脚印里分辨出不同的体态和步幅,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不紧不慢,所有痕迹都在同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短暂地停留过,然后被风抹去。她本以为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会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可当她真正走上去之后,才现只有她和那些擦肩而过的风,才是在共享着同一段不被记录的时间。第三天,那些脚印消失了,路面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砂石,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体抹平过,没有植物,没有鸟,没有任何她熟悉的参照物。风从她面前灌过来,干燥、粗粝,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着她的皮肤。她走在那片空地上,有时候觉得头顶的天空正在变薄,像是有人正把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底下更深层的蓝色。

第四天傍晚,她现自己带的水比计划中消耗得快。她在路边一块被风蚀成奇怪形状的岩石背面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摸了摸侧袋里的水瓶,底部已经只剩下浅浅一层。她把水瓶举到眼前晃了晃,里面的水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了侧袋。她靠着岩石的凹陷处,半闭上眼睛,感觉到风正在她的身上重新调整方向。她的意识像是被风吹动的沙粒,正被一层一层地削薄,变得半透明。她站起身,把背包重新甩上肩,朝着西北方的那道山脊线继续走,那一瞬间她看见前方的地平线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影子。

不是岩石,不是灌木,是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形。

那个人影也在朝着她的方向走,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的人。她没有立刻加,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那个人,也不太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她只是觉得如果那是一个幻觉,她也需要再走一段才能确认它的边缘。两个人影在逐渐接近,度很慢,像是两片被风同时吹向同一方向的沙丘。当她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轮廓时,她现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防风外套,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动着,像是一面正在缩小尺寸的旗帜。她的脸被风帽遮住了大半,但林迎春还是看见了她被围巾边缘包裹着的下颌弧线和嘴角的轮廓。她的嘴唇有些干裂,步态却非常稳,她的影子在身后的砂石地面上被斜阳拉得很长,和她的轮廓紧贴着,像是已经在那种方向上走了很久很久。

两人在相隔几米的地方停下来。那个女人的脸从风帽底下露出一部分——中等年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干燥而裂开了几道口子,目光却清晰而有重量。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林迎春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哑“前面还有很远。你走的方向偏了,那边是空的,再走两天也遇不到人。”林迎春问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她抬手指了指右侧的一道缓坡“那边有一条干河床,沿河走能省力气,也能避风。”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了。

林迎春跟了上去。她没有犹豫太久,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水了,而在荒野里,一个能说出“干河床”和“避风”的人,至少证明她确实在这条路上走过。沉默地走了一阵后,那个女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姓沈,叫沈青。林迎春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沈青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知道了。

那天傍晚,她们在干河床的一段凹陷处停下来休息。沈青在一个避风的转弯处坐了下来,膝盖在身前支起来,双手拢着,显得很安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周围那些已经安静了很久的石头和沙土,也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别的东西。林迎春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壶递向沈青的方向。沈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说她还有水,不用分她的。她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被风带走了一部分音质,只剩下最核心的那层振动还留着。林迎春没有坚持,把水壶放回了侧袋。

天黑以后,风变大了。她把睡袋铺在河床底部一块相对平坦的沙地上,躺下来,蜷缩着,听着风声从河床的上方掠过,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吹着同一根管子。沈青坐在不远处,没有躺下,只是靠着河床的侧壁,脸朝着月亮的方向。她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薄,像是正在被光线缓慢地打磨,边缘逐渐变得模糊。林迎春看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你不睡吗。沈青没有回头,声音从她肩头的方向传过来“我睡过了。你睡吧,我守着。”第二天早上,林迎春醒来的时候,沈青已经坐在河床边了,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片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看见她走过来,用脚把那些线条抹平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一起沿着干河床往西北方向走。白天的风很大,她们很少说话。有时风会把她们的对话卷走,只留下一些被吹散的音节。沈青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步伐均匀,从不回头看,也不等待。每当林迎春停下来喝水或者调整背包的时候,沈青也会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像是用那种距离来维持一种微妙的牵拉。她不问林迎春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问她打算去哪里。她只是走在她前面,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正在用她的步频替她校对节奏的人。林迎春有时候会想问她是否看见过其他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在这片地方,问“还有谁”本身就是一种不该提的问题。

第三天傍晚,林迎春从侧袋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的时候现水壶已经空了。她蹲在河床边,把水壶倒扣过来摇了摇,只有几滴落在干燥的沙地上,像几颗正在被土壤吸收的露珠,瞬间就被吸走了。她蹲在那里,握着空水壶,河床底部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沉默地排列着,像是被什么人用时间仔细摆放过的标记。沈青从几步外转过身来,似乎不需要看就知道生了什么。她走过来,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水壶递给她。水壶是银色的,表面落了一层细灰。林迎春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感觉到水壶的重量。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是刚刚才被太阳晒过。她喝了几口,把水壶还给了沈青。沈青没有接,只是说“你留着吧,我用不着。”她把水壶放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然后走到几步外坐下来,背对着她,像是把那个距离重新放回了原处。

那天夜里,林迎春躺在睡袋里,听见风声从河床上方掠过。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青坐着的方向,现她正面对她坐着,那副姿态像是一尊被风化侵蚀后依然保持坐姿的塑像。月光滑过她的轮廓,像是正在把她从场景中慢慢揭起。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风里几乎没有重量“沈青,你什么时候开始走这条路的?”沈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很久了。久到我不太记得是从哪里开始的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她已经习惯了不记得起点。林迎春没有再问。风继续吹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重量压入沙地,像是有一只手正从地面下方托着她。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沈青的轮廓坐在月光下,像一根正在被风磨圆的界桩。

第三天早晨,林迎春醒来时,沈青已经不见了。她坐在平时坐的位置旁边,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之后刚刚离开。压痕的边缘还在沙地上保持着清晰的形状,像是一个正在冷却的信号。林迎春站起来,在河床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她回到昨晚休息的地方,蹲下来摸了一下那片压痕底部的沙子,是凉的。她把水壶捡起来,沈青给她的那只银色水壶还放在石头上,里面还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是正常的、没有温度的水。她把它塞进背包侧袋里,沿着干河床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走着,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抽出去,把她拉向那个她还没有见过的出口。

那天中午,她走出了干河床。前方的地形逐渐从砂石变成了灰黄色的戈壁,远处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公路,像是一条被遗忘在荒漠里的旧稿纸。她沿着那条公路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在路边看见了一辆停着的越野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橘色救援背心,正在低头看着手机。那个人抬头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他说她脸色不对,嘴唇都裂了,问她走了多久。她报了一下她从哪条线路过来的。救援人员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把她扶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一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红围巾的女人。她说是的,她遇到了一个叫沈青的女人,她陪她走了两天,给她水喝,指路,带她走出了那片干河床。救援人员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是说,她一直陪着你在走?”她点了点头。救援人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本翻旧了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她看见那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暗红色围巾,在戈壁背景中微微笑着。救援人员说“她叫沈青,三年前在这一带失踪。有人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戴着这条围巾。我们一直没找到她。”她的视线从照片上抬起来,盯着挡风玻璃前方延伸的公路。她摸了摸侧袋里的银色水壶,它还在。她不知道这只水壶是不是沈青从车上带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的人身边。她只是觉得,当她把那只水壶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的时候,那些被她走完的路、那些她曾经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方向,正在她身后缓慢地重新合拢,像是一本合上的地图册。公路前方的天际线笔直而平坦,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开口说些什么。

在回程的火车上,她把那只银色水壶翻过来看底部,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编号,像是仓库入库时留下的标记。她没有查那个编号,也没有再去打听沈青的事。她只是把那只水壶收进了衣柜最里面,用一件叠好的旧毛衣裹着。有时候她会在某个深夜醒来,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干燥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边缓慢地重新调整风的方向。她会伸手摸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是满的,可她的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瞬间,她总会想起那天在干河床边,沈青坐在月光下,告诉她说,前面的路还有很长。那时候她以为“很长”指的是距离,现在她明白了,它指的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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