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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雨生缩在孤岛一角,膝盖高高竖起,像一道防御墙。徐司铭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了一杯到庄雨生面前,他也不接,整个人躲在膝盖后,只说放茶几上,全然不顾要喝咖啡是他提的要求。 徐司铭被呼来喝去也没有不耐烦,在茶几上放下咖啡杯,挨着庄雨生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上,庄雨生很不自在,往扶手的方向缩了缩,让徐司铭离他远一点。徐司铭无奈,自觉退开半臂的距离,问:“可以了吗?” 庄雨生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发现徐司铭的目光中并没有怜悯的意思,他总算从方才的难堪中恢复,问徐司铭:“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密码?” 徐司铭说:“9月1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吧。” 庄雨生说不是,是德国闪击波兰。徐司铭问德国是2018年攻打波兰的吗,庄雨生不说话了。 两人安静了片刻,徐司铭能感觉到庄雨生的回避,知道说话必须谨慎,否则好不容易有的一点进展很可能又退回原地。而庄雨生在揣摩徐司铭都知道了些什么,负面情绪被安抚好后,难堪便转化成了好奇。最后还是好奇盖过了谨慎,尽管庄雨生仍躲在膝盖后,但他能接收到徐司铭想要积极沟通的意思,于是鼓起了勇气问:“你见到的是谁?” “妮妮。”徐司铭正愁不知如何开口,立马接过了话茬,“好像是一个喜欢追星的女生。” 庄雨生暂且放下心来,妮妮很好相处,应该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嗯”了一声,说:“你见过,她是中文系系花。” 徐司铭没理解:“见过?” 庄雨生说就是两人第一次去学校咖啡厅,过来打招呼的那个女生。她是第一个知道徐司铭是庄雨生男朋友的人,尽管那时候还不是。 徐司铭明白过来,问:“你的所有……”不确定该不该用人格这个词,他顿了顿,改口道,“所有好朋友都是现实中的人吗?” “不是。”庄雨生说,“也有我创造的角色。” 徐司铭没有立马接话,不是被吓到,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聊。殊不知他的沉默被庄雨生解读成了另一层意思,庄雨生的神情暗淡了下来,下巴别向一边,整个人又被拽进了消极当中。不过也就消极了一秒,因为徐司铭的语气依然很柔和:“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你的好朋友陪你吗?” 庄雨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说:“嗯。” 徐司铭把手伸了过来,先是虚空碰了碰庄雨生的手肘,见他没有抵触,接着便一点点往前,沿着他的小臂来到他的手腕,最后用手指撑开他的手掌,和他十指交握。 庄雨生始终没有抵触。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徐司铭说。 徐司铭的掌心很烫,好像有融化防御的力量。庄雨生感到害怕,把手抽了回来,双手抄在胸前,不再给徐司铭握他手的机会。 “你不了解我,徐司铭。”庄雨生垂着眼眸,神色漠然地说,“我不知道妮妮给你说了什么,但我有太多事你都不知道,是你这种待在温室里的大少爷根本无法想象的。” 换作以往,温室里的大少爷这种说法只会让徐司铭觉得冒犯,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庄雨生没说错,他就是缺乏想象力,否则这些年也不会对庄雨生有这么深的误解。他想说他什么都知道,连庄桂兰怎么去世的都知道,但隐隐感觉庄雨生不会喜欢在他面前暴露无遗,于是只挑了冰山一角来说:“我看了你以凌宇为原型的小说。” 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给庄雨生造成冲击,自两人在沙发坐下以来,他第一次直视徐司铭,愣愣地问:“你在哪里看的?” “你的电脑上。”徐司铭说,“妮妮知道密码。” 庄雨生皱起了眉头,没有接话。 徐司铭读过信,知道庄雨生这副反应是不想让他知道凌宇的自杀是自己造成的。他没有提这一点,说:“这本书应该出版。” 庄雨生说:“出版不了。” “可以在美国出。”徐司铭说,“那边不会有人阻碍你。” 庄雨生这会儿脑子在线,能听出徐司铭话里包含的信息量。他拢起眉心,面露不安地问:“妮妮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徐司铭没法实话实说,如果把两人的对话比做拔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但凡提起庄雨生不想让他知道的事,绳子的阻力就会骤然增大。他立马在脑子里梳理了所有他知道的信息,以他离开为界限划分成了两段。他离开前的事应该还好,也就是信上那些,不至于刺激到庄雨生。但他离开后,庄桂兰的去世必定是个禁忌,他不能就这样透露,妮妮平平无奇地告诉了我你妈妈去世当天的事。 可徐司铭又必须让庄雨生知道他了解很多,并且了解这些事后,他也没有心生退意,这样庄雨生才会知道他有多坚定,从而跟他敞开心扉。 “妮妮就是你,不是吗?”徐司铭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一样,每一句回答都反复掂量,生怕稍有不慎,庄雨生又躲回壳子里去,“她告诉我的事,都是你想说,但无法说出口的话。” 还好徐司铭说到了点子上,庄雨生没有否认,眉心略微舒展了些,问:“所以我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想让我知道的事。”徐司铭说,“你没有撒谎,也没有劈腿,你全心全意爱着我。” 软着陆成功了,庄雨生别开脸,神色不自然地说:“我才没有。” 徐司铭暂且松了口气,观察着庄雨生的反应,继续说:“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爱慕沈穆,没想到你在他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庄雨生看向徐司铭,眼神中又带上了一丝紧张:“什么委屈?” 果然。庄雨生真的很怕徐司铭知道他和沈穆之间发生的冲突导致了庄桂兰去世。他不想受到徐司铭的审判,更不想让徐司铭觉得他就是害死庄桂兰的“凶手”。 徐司铭突然想到一件事,还记得胡医生得知庄雨生发病后,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刺激到庄雨生。他倒是没有刺激,但他刚见过沈穆,难道是沈穆专门找庄雨生说了当年的事吗?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徐司铭提这事的时机。他佯装不知,故意模糊了重点:“他抄袭了你的书,还阻拦你发表,不是吗?” 庄雨生眼底悬着的紧张悄然退去,乖乖点了点头:“嗯。” 徐司铭知道妮妮这关过去了,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聊起了正事:“那我们在美国出版吧。” “在哪里出版不重要。”庄雨生放平了膝盖,正常坐在沙发上,带着他那点防备也悉数卸下,“重点是他发表在前,我发表在后,这本书只要出版,就会有人说我抄袭他,我不想让这本书遭受这种非议。” 徐司铭看着庄雨生接受现实的侧脸,问:“你怕沈穆吗?” 庄雨生一愣,有种被看透的无地自容,但想到看透他的人竟然是徐司铭,那个从来不在乎他感受的大少爷,他心里生出一股微妙,迎上徐司铭的视线,问:“我说怕呢?” 他真的太害怕了,沈穆就像飞在空中的黑色大鸟,挡住了天上的日光,把他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之下。他总是不想认输,试图打一场翻身仗,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他对沈穆就是恐惧,他在青山病院住了三年,足足三年才敢直面这份恐惧。 他知道徐司铭向来做不到感同身受,肯定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害怕沈穆,多半会说没必要害怕,沈穆就是个写小说的云云,但没想到徐司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沉且稳:“有我在。” 庄雨生再次别开了脸,将心底的那点动容死死按捺住。他讨厌徐司铭轻易攻破他筑起多年的壁垒,讨厌自己竟生出了一丝想要依赖的心理。就算徐司铭是他唯一的解药,他也深知是药三分毒,他若是囫囵吞下,或许又会坠入甜蜜陷阱,而他再也承受不住徐司铭又一次离开。 所以他重新加固产生裂痕的城墙,无动于衷地说:“你在也没用。” “你只需要知道你身后有我就行。”徐司铭已经习惯庄雨生忽远忽近的态度,倒也没在意,说,“只要你准备好,我随时让沈穆不好过。” 庄雨生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让沈穆不好过,意味着他也会面临一些狂风暴雨,就比如抄袭的舆论,以他当前的精神状态是很难去应对的。 但徐司铭说,你身后有我。 真的靠得住吗?庄雨生忍不住想。 徐司铭看出了庄雨生的迟疑,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但你应该相信你自己。” 庄雨生很难不对这话产生触动,依照他对徐司铭的了解,这位大少爷应该说“你只要乖乖听话,剩下的交给我解决”才对,他什么时候学会平视庄雨生了? 见庄雨生迟迟不表态,反倒静悄悄地打量起了自己,徐司铭莫名其妙地问:“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庄雨生收回视线,心里有了主意,“那就在海外出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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