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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鞭炮放完了,饺子吃完了,炕桌收拾干净了。五个闺女挤在炕上闹了一阵子,四丫追着三丫抢面人,三丫举着面人满炕跑,把二丫刚叠好的被子又弄乱了,大丫在旁边喊——“你们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四丫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三丫说——“你抢到我就给你!”两个人从炕头追到炕梢,又从炕梢追到炕头,五丫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姐和三姐追来追去的样子,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爹,打了一个小哈欠,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黄丽霞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碗,碗是过年才舍得用的粗瓷碗,平时不舍得用,怕磕了碰了。她擦得很仔细,一个碗擦三遍,边沿、碗底、内外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才摞起来放进碗柜里。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看着炕上闹成一团的闺女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五个闺女都听见了。四丫不追了,三丫也不跑了,大丫二丫停下了手里的活,五丫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五个闺女排成一排,站在王西川面前——大丫站在最前面,二丫在她旁边,三丫四丫挤在一起,五丫被二丫牵着。五个闺女像五只排成一排的小燕子,高低错落着,大的齐腰高,小的还不到桌子腿高,一字儿排开,在煤油灯光下站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检阅的小兵。
王西川看着她们,五个闺女也看着他。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大丫——七岁了,个头快到他胸口了,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绑着黄丽霞给的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又看了看二丫——六岁,比大姐矮半个头,抿着嘴,安安静静地站着,手牵着五丫,像是在等着爹说些什么重要的话。三丫五岁,手上还沾着面粉和炭条的痕迹,左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粉笔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自己也没发现。四丫四岁,站不住,一条腿在另一条腿后面蹭着地面,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五丫三岁,被二丫牵着,抬头仰着看爹,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爹叫她。
王西川清了清嗓子。他平时话不多,在采伐队干活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在家也就是“嗯”“好”“来了”这些短句子,像这样的长话他很少说,说起来就有一些笨拙,像是一个不常开口说话的人忽然被要求说一大段话,每个字都要仔细想好才能说出来。
“爹没啥本事。”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沉,但很稳,“就是个伐木的,打猎的。爹没读过啥书,也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从小到大,爹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别人家差一些。有时候月底米缸见了底,你们喝稀粥,爹心里头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你们。”
大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但爹跟你们保证,”王西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加了什么劲儿在后面推着,“只要爹活着,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有爹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爹进山打的每一只野物、采的每一棵药材,都是为了让你们吃饱穿暖。爹没什么大本事,但爹的力气还有,山里的活路还在。你们只管好好长大、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爹供你们。”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被咽下去了。他看着面前这五个闺女,五个闺女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像伴奏一样轻轻响着。
“不管生儿生女,都是爹的心头肉。”王西川说,“你们五个,爹一个都不嫌多,一个都舍不得。你们都是好孩子,爹心里头有数。你们都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他说完了,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丫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鼻子红红的,眼眶里有水光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二丫低下了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三丫把脸别过去了,假装在看墙上自己的画——画的是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蛋上还有花纹。四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大姐二姐的表情都有些不一样,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脚也不蹭地面了。五丫仰着头看着爹,像是没完全听懂,但她感觉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屋子里流动着,像一股看不见的暖流从爹那边流过来,把她们五个都围住了。
王西川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除夕夜的冷风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和远处人家年夜饭的香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大黑山黑沉沉的轮廓,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一下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掉。大青从狗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蹲下来,仰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涌上来的热意慢慢退下去了,才转身回到屋里。
屋里五丫正扑在黄丽霞怀里,小脸埋在娘的衣襟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都回到炕上坐着了,炕桌重新收拾好了,黄丽霞端了一盘炒瓜子放在桌上。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来,大丫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红了,但鼻头还是粉粉的。她说——“爹,喝水。”王西川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几颗水果糖——是他年前去县城卖皮子的时候顺路买的,一直没舍得给,就等着过年。他把糖一颗一颗地分给五个闺女——大丫一颗、二丫一颗、三丫一颗、四丫一颗、五丫一颗,一人一颗,不多不少。
“过年了,吃糖。”他说。
五个闺女各自攥着自己的糖,大丫把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剥开糖纸,二丫攥着没舍得吃,三丫把糖纸剥开闻了闻又包上了,四丫剥开就塞嘴里了,甜得眯起了眼睛。五丫不会剥糖纸,二丫帮她剥了,她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嘴角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王西川靠在墙边,看着炕上坐着吃糖的五个闺女,黄丽霞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也攥着一颗糖——是王西川刚才偷偷塞给她的,五丫没看见,大丫没看见,谁都没看见。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着,没嚼。糖是橘子味的,又甜又酸,从舌尖慢慢化开,像是春天第一缕融化的阳光淌过冰面,一点一点地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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