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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耳!如果没有原本同类人的奉承、艳羡,无限跪舔,又怎么能衬托出飞玄真君的尊贵高华,无双无对?显而易见,每次召见宗藩,高踞御座,亲眼目睹着那些年高位尊,按辈分足够做真君祖爷爷的宗室恭敬下拜,谄笑吹捧,那种对照与拉踩的赢感都会油然而生,充溢身心;对于自身正统性与合法性的坚信,也从此牢不可摧,再无内耗——所谓装x打脸,人之刚需;人前显圣,爽点大成;唉,要不是亲戚面前得注意一点形象,真君简直忍不住要当面轻哼出来呀!
出于此种隐秘诡异之心理,召见辽王府长子就确实是很适合的选择。因为即使在众多无耻跪舔宗室之中,辽王府也是舔得最卖力,最用力的一个——真君爱青词,辽王府就写青词;真君爱炼丹,辽王府就也炼丹;真君爱兴修土木,辽王府同样也兴修土木;处处紧跟,时刻不放,不但充分表现了自己追求进步的一片忠心,还替真君分担了不少火力——要是只有真君一个人修道炼丹,大家会怀疑是真君有什么问题;现在辽王自告奋勇,插上一脚,那么大家关注重点自然随之转移,要改为怀疑是不是老朱家的血统有什么问题了!
你看,这不就帮真君减缓了很多压力么?
有如此忠心表现,所获的圣眷与权势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内阁松手答应放行,辽王府长子就是春风得意,即刻启程;随身带了浩浩荡荡,不计其数的随从队伍,宣称是要郑重入京,朝贺圣上;又以携带的礼物至为贵重,绝不能稍有疏忽为由,沿途大肆征发民夫,抢占道路,勒索官员;所过地方招待不及,登即是呵斥辱骂,无所不至,甚至直接下场,饱以老拳——所以上路不到十日,沿途招待官员就是叫苦不迭,万难忍受。
可是,就算叫一千遍苦又怎么办呢?眼看着是皇帝亲信的宗室,御赐道号“清微忠教真人”的朱家第一舔王;下面的一切抱怨痛恨,又能动摇他们什么?别说地方上无可奈何,就是内阁知道——好吧,内阁严阁老还真写了密信,让各地上报消息;但投诉的信件雪花一样飞上去,到最后也不见影响;真不知道严阁老收集这些玩意儿是做什么——大概他也是真无可奈何了吧。
地方束手,首辅无奈,满潮上下,就只能看着辽王长子得意洋洋,一路祸害;从湖北荆襄径直嚯嚯至河北,顺便抢光了当地府库自己享用之后;就在京郊驻扎了下来,发信让内阁去迎接!
说实话,这就太过分了。按照洪武皇帝定下的皇明祖制,就是当今圣上的长辈亲王抵京,按例也只由礼部侍郎会同光禄寺招待设宴,万没有惊动阁老的道理;更何况这朱术玺辈分尚小,如今也不过是个辽王世子。尊卑颠倒,无视礼制,竟然僭越至此,按理而言,一切忠直大臣,都应该义正词严,强力拒绝,坚决维护朝廷体统的!
但很可惜,严阁老在让人失望方面从来不让人失望;接到如此傲慢无礼之僭越要求,他居然毫无挣扎,老老实实带着新上任的阁臣徐阶赶赴城外,在城门口接到了辽王府一行,就地设宴作乐,为远道而来的宗亲接风洗尘,热忱传达圣上一片拳拳之意。
不过,这隐忍的退让并未得到尊重;辽王府一行似乎是觉得试探得逞,摸出底细,对那个的态度竟而越发无礼了起来;辽王长子朱术玺无视基本的长幼礼制,竟公然称呼严阁老、徐阁老的大名,谈笑喧哗,目中无人;辽王府得宠的心腹也有样学样,甚至拿着酒杯,强行劝酒,称严阁老为“老严”:
“来,老严,我敬你一杯!”
严阁老:?
严阁老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那张俊脸,语气平淡:
“尊驾是荆州指挥使王朝彦?”
公开被盒,王某人略有惊愕,但很快恢复了过来;王某人长着这么一张脸,本来也不必靠官场混饭吃,人家曲径通幽,走的是辽王府钩子路线;脸在江山在,区区严嵩又能如何?你还能坏了人家宝货,打烂人家钩子不成?
“老严好记性!”
喔,那下次开名单把你列在第一个。
严嵩平静移开目光,再不去看那张期货死人的漂亮脸蛋了。
·
总之,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两位做东的阁老全程都保持了从容静默,并无多余举止;可见宰相气度,迥然非凡,不是凡俗可以想象。但很可惜,傲慢宗藩却绝没有见好就收的态度;眼见对面不声不响,辽王府的人痛喝了几杯烈酒,反倒是越扶越醉,大声开腔,言语冒犯,无所不至;先是蛐蛐荆楚地方官,再是蛐蛐沿途长吏,最后甚至胆大包天,锐评起了京中的人事变更。
当然,这种人看似粗鲁蛮横,实际最是精明;即使公开冒犯,也绝不会得罪真正资历深厚的宠臣,阴阳的都是些根基不稳、刚刚出头的新人;譬如辽王长子朱术玺多灌了几杯黄汤,就笑嘻嘻的对徐阁老开口:
“老徐,我听说你的高徒张居正今日颇受重用呐!哎呀,好歹是我们荆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飞黄腾达,怎么能不见上一见,贺一声恭喜?横竖咱们留京的日子还长,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带来,咱们喝几杯酒,热络热络?故人情面,总不能忘嘛!”
徐阶:……
即使以徐阁老的城府,都不禁为如此的无耻与恶毒震得微微一愣!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张居正与辽王府之间的往事,倒的确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张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卫,就是被辽王灌酒醉杀的;张家在荆襄也是被辽王弹压,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辽王声势熏天,小小文官无可反抗,远避忍耐也就罢了;如今逍遥法外的罪犯居然还要追到京城,逼着当初的受害者见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徐阶微一默然,斟酒自饮,没有接这坏种的话;宦海沉浮多年,徐阁老太知道这种人的脾性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反应,继续拉扯都只会让此人更加亢奋,恶毒举止,将不可计量。
说白了,辽王府汹汹而至,一路生非,就是来蓄意挑事的;辽王世子朱术玺或许是个蠢货,但身后却尽有坏得流脓的高人,这些高人百般搜罗,早就揣摩出了飞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说的心思——真君召唤亲戚进京,当真是为了其乐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团结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讲难听一点,要真有个举止得宜,礼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现了,你让真君怎么办?
——显着你了是吧?
宗室是来当对照组做衬托的,不是来展示道德抢c位的;圣上召唤亲戚前来尽情展现,就是要让在皇权下饱受折磨的官员品味品味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残酷之对照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当今圣上的至纯至美、难能可贵,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卖命,而绝不能稍有异想——大明的官员总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张真君伟大,要长久锁死,永不分离;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为难。但你主张换另一个宗室上来,他们就会来调和,觉得真君本身也不坏了!
有鉴于此,无论觐见的宗室如何胡搞乱搞,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惩处;甚至此种飞扬跋扈,还成了宗室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跪舔play,纵使下面大臣创巨痛深,厌恶之至,亦只能无可如何,付诸叹息而已……如果依照过去的逻辑,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是如此。
……可惜,现在可已经不是过去的逻辑了。
徐阁老垂下眼睛,决定在今晚秘密交上去的报告中,还要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
——哎呀,报告是用吴楚七国之乱的典故,还是用宁王叛乱的典故呢?好难抉择喔!
·
和贱人一起喝酒总是非常痛苦的,但心中能找到点事情做,那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总之,严阁老在左右探视,琢磨下一期及下下期的名单;徐阁老在停杯沉吟,斟酌修订报告的用词;两位重臣各有心事,言语都有些寡淡;而朱术玺无人阻止,大为得意,言语越发放肆,尽力展现目中无人的恶意——他恶心完张居正之后,又开始公然蛐蛐朝廷近日擢升的新贵,从张居正阴阳到新任浙江按察副使谭纶;从谭纶阴阳到翰林院掌院李春芳;再从李春芳阴阳到——
“听说这几个月,宫里又添了几个新贵?”朱术玺嘻嘻笑道:“是什么来着?喔,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落户说书人,一个据传是凤阳来的老头?啊呀,我说这京中的大臣也真是不称职;你们要举荐闲人,总也挑个体面的人物,才可圣上的心;这样脏的臭的,都拉到御前,平白的不失了圣上的体面……”
这句话终于发生了效用。还在夹菜斟酒的两个阁老忽然僵住了,端起的杯盏停在手中,半晌没有移动;然后,两个老头缓缓的、缓缓的移过目光,头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辽王长子,上下扫视,神色惊愕,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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