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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一愣。
他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侧开身:“进来吧。地方小,乱。”
屋子确实不大,陈设杂乱,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画,其中一幅画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潺河,显得格外扎眼。
陈锋和小刘在狭小的客厅坐下。
孙浩没坐,就靠在门框上,抱着那条贴着膏药的胳膊,眼神戒备地看着他们:“想问啥?直说吧。”
“你跟张诚搭档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从这小子分到中队,就跟我一组。”孙浩的声音硬邦邦的。
“关系怎么样?”
“能咋样?干活儿的搭档。他小子愣头青一个,轴!认死理!有时候能把人气死。”孙浩嘴上骂着,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战友一样的情感,“但……人不坏。实诚。对那条河,是真上心。比我这种混日子的老油条,强。”
“最近呢?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周明,或者关于金科路桥那边?”陈锋切入核心。
听到“周明”和“金科路桥”,孙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激烈地挣扎。
屋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周明……”孙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晚……暴雨那晚,我们分队巡河。张诚眼尖,先看见那黑点……就是周明。我们扔救生圈,他没抓……那眼神,我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张诚后来跟我说……说那人看救生圈的眼神,像看垃圾。不是不想活,是……恶心。”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后来呢?张诚对这事很在意?”
“能不在意吗?”孙浩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一条人命啊!就在眼前漂着!捞了三次,三次那人都他妈自己躲开!换你你能睡得着?张诚那几天跟魔怔了一样,整天念叨‘为什么’‘他看见了什么’。我劝他别钻牛角尖,水浑着呢,有些事,看见了也得装瞎子!他不听!”
孙浩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语气却透着恐惧,“金科路桥……他后来偷偷跟我提过一嘴,说那儿的水‘味道不对’,说周明可能没撒谎……我吓得赶紧让他闭嘴!那地方是能碰的吗?环保大队查了多少回了?报告摞起来比人高!都说没事!他一个小小执法员,去捅那马蜂窝?找死啊!”
“所以,昨天上午他去废办公楼,没跟你说?”陈锋追问。
孙浩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就是担心我的皮外伤,他跟我说个屁!他要是跟我说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绑回来!那地方……”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眼神慌乱地瞥向别处,“那地方邪性!他去了……就惹出泼天大祸了!现在好了,人进去了,麻烦也……唉!”
他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手臂上的膏药边缘都震得翘了起来。
他不再看陈锋,扭过头,对着墙上那幅夕阳下的潺河风景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力气的颓丧和深深的无力感。
离开弥漫着膏药味的孙浩家,陈锋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老旧小区的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像一种徒劳的慰藉。
孙浩最后那颓然捶打门框的身影,充满恐惧的“那地方邪性”,还有张母回忆里张诚那句悲凉的疑问,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条河不想活了……一个执法者,为何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呓语?
这背后,是比周明之死更深的黑暗。
“陈主任,现在……”小刘在旁边轻声请示。
“去河边。”陈锋吐出嘴里的烟,声音低沉,“沿着河,随便走走。”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沿着河堤慢慢步行。阳光炙烤着堤岸的水泥路面,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散发出淤泥和水藻的腥气。
河堤经过改造,修了平整的步道,种了景观树,每隔一段还有供人休息的长椅和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几个孩子在步道上追逐嬉闹。
远处,金科路桥巨大的桥墩默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一个穿着褪色汗衫的老头,正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看河里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网兜在浅水处捞小鱼小虾。
陈锋走过去,在旁边空着的长椅上坐下。
“大爷,乘凉呢?”陈锋随口搭话,语气尽量放松。
老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河里的小孩。
“这河,现在看着还行哈?整治得挺干净。”陈锋看着岸边新砌的整齐护坡和步道。
“干净?”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面上光!糊弄你们城里人的!早些年,这水才叫清!夏天下去洗澡,鱼都碰腿!现在?”
他指了指河里那几个孩子,“捞半天,能
;捞几条指头长的小猫鱼就不错了!都是泥腥味!上游……”他顿住,摇摇头,不再往下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望向浑浊的河水深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水浑浊,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就在离孩子们捞鱼不远处的下游,一处被水草半遮掩的回水湾里,隐约漂浮着几个颜色可疑的塑料瓶和一些泡沫碎屑。河岸护坡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草叶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油污。
“大爷,您在这河边住了不少年头了吧?见过一个叫张诚的小伙子吗?瘦高个,在执法中队巡河的。”陈锋状似无意地问道。
“张诚?”老头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带着点暖意,“那孩子啊!认得!咋不认得!老张头的儿子嘛!跟他爸一个脾性,轴得很!就爱跟这条河较劲!”
他来了点谈兴,“前两年,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凉亭,“原来是个小水沟,通河的,不知道哪来的脏水,臭得很,苍蝇蚊子乌泱泱的。投诉也没人管。就这小子,犟!天天蹲那儿看,拍照,记笔记,硬是揪出来是后面那个小破厂半夜偷排!后来厂子给关了,沟也填了。他爸要是还在……”
老头没再说下去,又叹了口气:
“为老百姓办事的人,咱都惦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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