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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荷色锦袄女郎写的是雪,其中一联写道:“一夜琼瑶落,千山白玉妆。”鹅黄褙子的少妇写的是松,末句是“岁寒知劲节,何必问枯荣”,读完自己先笑了,说写得不好让诸位见笑。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写的是草——“不争高树影,自占小园春。”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写的是石,有一句“嶙峋无一语,坐看水东流”,众人听了都道有禅意。
一圈念下来,便轮到了墨云岫。
“燕王妃,”李柒柒歪着头看向她,笑盈盈问道,“您写的什么?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墨云岫“哦”了一声,很大方地把面前的纸拿了起来。
她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纸面翻过来朝着众人。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桂兰站在墨云岫身后,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原本挂着的期待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凝固不住,碎成了一脸极力忍耐的扭曲。
她把头低得很低,咬着牙,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还是李柒柒打破了沉默。
这位小郡主歪着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两句——这‘要饭’二字,不知用的是何典故?”
墨云岫坦然道:“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鱼只有七个呼吸的记忆。所以它看见人站在岸边,就知道来讨饭——哦不,要来投食。但它转念就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又会过来讨。讨完又忘,忘了又讨。”
她说这些时语气认真,头头是道,显然把自己那仅有的一点关于鱼的知识全都调动了出来,严阵以待地应对这场诗会。
“所以这不是我喂它,是它自己要饭,那怪不得我。”她总结道。
桂兰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咬紧牙关,一声都不敢出。
亭中静了半晌。暖亭里忽然爆出一阵笑,笑声大得连毡帘外头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回头往里头张望。
鹅黄褙子的少妇笑得直揉肚子,眼角渗出了泪花,一边笑一边摆手:“王妃这句‘自去波中圈’——我、我实在不行了,写得实在太好了——太有趣了——”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拿团扇挡着脸,肩膀抖得比桂兰还厉害,好容易压下笑意,拿扇子指着纸上一处,颤声道:“不,你们细看中间那两句对仗。一个东西、人在岸上,七秒忘、它要饭。这、这中间跳了多少典故,这合的是哪一路的辙,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反正我是不敢这么写的。”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压低声音,拿帕子擦着眼角的笑泪,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句‘自去波中圈’虽然是凑字,倒也凑得有趣。想来王妃是想写‘游回到水中的涟漪之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字眼,这才用了‘圈’。圈字虽俗,画面却是有画面的——那鱼吃完便转身游开,在薄冰下头绕一个小圈,倒是活灵活现。”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笑着摇头,轻声道:“你说的是画面,她说的是那块肉。”
众人一愣,又笑翻了。
墨云岫坐在位子上,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贵女,一开始还有点茫然,后来也笑了。
她不是被自己写的诗逗笑的,是被她们笑的。
这些云阳贵女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端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揉肚子,笑声又脆又亮,把整座暖亭震得嗡嗡响。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李柒柒好容易止住了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站起来正色道:“诸位姐姐,容我说句公道话。”
众人渐渐收了笑,都看着她。
李柒柒拿起墨云岫那张纸,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睛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水光,语气却十分恳切:“燕王妃这首诗,不合平仄,不讲起承转合,对仗更是——唔,另辟蹊径。但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讲,反而有一种天真烂漫、不拘一格的意趣。咱们在座的,写雪写梅写松写石,写的都是古人写过千百遍的意境,不过是换个字眼重新组合罢了。但燕王妃写鱼讨食,写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它自己要饭怪不得我’——这份生动鲜活,是从生活里来的,是真切地与园中之物互动过的,不是从诗里抄到诗里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盈盈地总结道:“所以依我看,今日诗会最佳,当属燕王妃这首‘一个东西七秒忘’。不拘一格,自有真趣。”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拊掌称是,笑声和掌声搅在一处。
墨云岫被夸得先是愣了愣,随即道:“我的诗当真这么好?”
李柒柒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好的。上一回敬王府诗会,有个人写了一首五言咏梅花了整整一夜功夫,我看了只想请他去户部当差——算账应当比写诗强些。”
众人又哄堂大笑。有人小声嘀咕“她说的是谁呀”,旁边的人低声接了句“还能有谁,上回来那位邓公子”,又引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笑。
墨云岫见大家态度赤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行字,诚恳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写‘要饭’,只是实在想不出更雅致的词来。”
“那便用‘乞食’如何?”李柒柒接过话头,拿起笔在那句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念道,“人在岸上它乞食——意思是一样的,只是读起来更文气些。”
墨云岫念了一遍,点头道:“乞食,这个好。记下了。”
正说着,一个敬王府的小丫鬟捧着一碟什么东西从坡上下来了。
碟子一递到李柒柒面前,李柒柒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不是方才她们说的蟹黄小饺么?刚出锅的,先端来给大家垫垫。点心还在上头烤着呢,等诗做得差不多了再一起摆出来。”
墨云岫的目光立刻被那碟小饺勾了过去。
那饺子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蟹黄馅,一个个玲珑精巧,褶子捏得跟花瓣似的,还冒着热气。
她把紫毫往笔山上一搁,搁歪了也顾不上扶,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碟饺子,又看向李柒柒,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诗做完了,是不是该吃点心了?
李柒柒被她那目光逗得差点又笑出来,忙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道:“王妃先请。”
墨云岫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吹了两口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扭头对桂兰急声道:“桂兰,这个记下来。蟹黄小饺,蟹黄的量比京中那家什么百味楼的至少要厚三成,饺子皮是烫面的,不,是半烫面,不,我不确定,回头你去问问那个坡上烤点心的师傅——这个我们回去也得试试。馅里还搁了姜末和一点花椒粉,花椒粉的量是关键,不能多了,多了就盖住蟹黄的鲜,搁一点刚好提味,这可是功夫。”
桂兰忙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笔都快跑飞了,生怕漏了哪一样。
李柒柒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这番架势,笑着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小丫鬟道:“去坡上传话,叫他们再多备些蟹黄小饺,给燕王妃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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