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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王府的梅园在京中是出了名的。
园子里一百株骨里红正当盛时,雪压枝头,梅破新红,冷香浮在清冽的空气里,吸一口便凉到肺腑里去。
园中暖亭四面垂了厚毡帘,帘角用铜钩挽起一半,既挡风,又不遮景。
亭内设了几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温酒小炉,另有一张长案空着,据说是留给点心的。
墨云岫到的时候,暖亭里已经坐了五六位贵女。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棉袍,腰间系着北曜样式的织锦腰带,头发依旧编成几股辫子,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朱砂梅。
桂兰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锦盒,里头是思南姑姑替她备的见面礼。
乌雅和阿烈被拦在了园子外头——敬王府的丫鬟客客气气地解释说“今日诗会只设女眷席,随从姐姐们请往偏厅用茶”,墨云岫冲她们摆了摆手,两人便跟着引路丫鬟去了。
暖亭里正说得热闹。
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圆脸少妇掩着嘴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们家那位啊,旁的不说,办差是真勤快。前儿个户部核账,他连着在衙门住了三宿,回来的时候胡茬都长了这么长——”她拿手指在腮边比了比。
旁边一个穿藕荷色锦袄的瓜子脸女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团扇掩住嘴,眼波一转,慢悠悠道:“三宿不着家——你就没问问,是办哪门子的差?”
鹅黄褙子的少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红晕,从腮帮子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鼻尖都沁出一点粉色。
她伸手去打藕荷色锦袄的女郎,嘴里连声道:“你、你这张嘴,早晚要烂了去!”
另一位穿水蓝色披风、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赶紧摆手撇清,笑道:“你们别看我。我可不跟着她们混说,都是些没正经的。”
“你最正经——”一个穿浅紫色褙子的妇人冷不丁接话,“上回不知是谁摸着我的绣帕闻了半天,连说三声好香。我当是她喜欢那绣工,结果人家是闻出帕子上熏的是哪位香师新调的方子,连添了几分丁香都说得一字不差。兰舟公子嗅粉闻香的名号,那是真不白担。”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脸一红,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茶盏举得太高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几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侍立的丫鬟都低下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鹅黄褙子的少妇调转了矛头,冲那位浅紫色褙子的女郎道:“笑我们夫君在哪儿当差——你倒是说说,你家那位呢?”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眨了眨眼,端着茶盏悠悠道:“我家那位呀,别的倒也罢了,就是一个人占了两个人份的——”她故意拖长尾音,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才慢悠悠接道,“俸禄。食邑加散官加职田的禄米,一年比旁人多领好些。旁的方面嘛,中规中矩罢。”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团扇一合,笑出声来:“中规中矩——这词可不是什么夸赞。”
众人又笑成一团,不知是谁被茶水呛了,咳了好几声还停不住笑。
正闹着,又有人说起外头的听闻。
“你们听说了没?”穿鹅黄褙子的少妇压低了嗓子,往前凑了凑,“前儿个兵部那边审了几个人,说是从燕云那边混进来的,也不知是哪边的人,口音杂得很。大理寺都惊动了。”
“这有什么稀奇,细作年年都有。”藕荷色锦袄的女郎不以为意,拿团扇轻轻扇了扇,“我倒是听说,前阵子江南织造府贡上来一批新绸子,宫里头几位娘娘为分匹数险些闹了别扭,最后还是萧贵妃发了话才压下去。你们说,这贵妃娘娘还没立后呢,怎么倒先做起主来了?”
“嘘——”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忙拉她的袖子,往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宫里的事,还是少议论的好。”
暖亭里静了一瞬。
便是在这一瞬,门口侍立的丫鬟掀开了毡帘一角,扬声道:“燕王妃到。”
亭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
墨云岫站在门口。
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那身石榴红的袍子照得明艳夺目,辫梢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梅花瓣。
她的目光往亭内扫了一圈,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硬撑出来的端庄,倒像是进了自家院子一般坦然。
几位贵女纷纷起身。
“燕王妃来了!”
“快请快请,这边坐——”
“王妃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起你呢——”
墨云岫被这阵热情弄得微微一怔。
她还以为这些云阳贵女会端着架子打量她这个北曜来的外人,却没想到一个个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她不知道,这几日京都女眷圈里早已把她的“事迹”传了个遍——新婚夜翻墙打猎、误射长公主贡雀、拉着陪嫁侍女在院里比箭——旁人听来或许是惊世骇俗,但对于这些深居内宅、一年到头只有赏花诗会可打发时日的贵女们来说,简直是一股从边塞刮来的风,粗粝,生猛,新鲜,太有意思了。
墨云岫也不拘礼,冲众人抱了抱拳,便在主位右下首的空位上坐了。桂兰将锦盒呈给敬王府的丫鬟,在她身后侍立。
主位上坐着的便是敬王府郡主李柒柒——年约十五,生得清秀娟丽,笑起来颊边隐隐有两点梨涡。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墨梅的小袄,头上簪着一枝新折的骨里红,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像一阕婉约含蓄的宋词。
只是此刻她笑意盈盈,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显见是个活泼性子。
墨云岫屁股刚挨着椅子,便忍不住往亭中四下张望。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任何与“点心”二字相关的事物,只有几张长案、一堆笔墨纸砚、几碟瓜子蜜饯,和一只温着酒的小炭炉。
瓜子算什么点心?蜜饯又算什么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长案上——那是摆点心的位置。此刻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墨云岫忍了忍,没忍住,偏头看向李柒柒,低声问了一句。
“柒柒郡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像是随口一问,“点心呢?”
李柒柒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手一顿。
她眨了眨眼,看看墨云岫,又顺着墨云岫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王妃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应酬,而是问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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