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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灯没看他,只是沉腰发力,将树枝戳进雪里,一下一下挖了起来。 谢无忧心里一动,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三两步靠过去,紧挨着无尽灯在同一块雪地上挖。 他笑道:“哟,看不出来,你也知道要挖个坑?你在这种鬼地方住过?” 无尽灯没搭话,沉默着继续往下挖。 两个人一块动手就是快,没费多少工夫,一个勉强能容两人的雪洞就成了形。 他跟着无尽灯钻进洞里,风声被隔绝在外,耳边一静,温度也比外头暖和许多。他靠着雪壁坐下,抬眼去看无尽灯,那人的脸色仍然是苍白一片,眼睫上的冰霜还未完全融化,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着淡红。 无尽灯忽然问:“冷吗?” 谢无忧瞪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 “那你在这别动,”无尽灯撑着冰冷的雪壁站起身,说着便弯腰朝洞口钻去,“我出去找些能生火的东西。” 谢无忧伸手一把拽住他:“术法都不管用了,还逞什么英雄?你知道这有多冷吗?穿这点衣服出去找死呢?” 无尽灯:“我自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经挣开手,从洞口钻了出去。 洞外风雪正紧。谢无忧探头望去,人影已经在雪地尽头一闪,朝着东边的坡下去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们刚到的时候就已近黄昏,现在天色渐暗,雪地的光亮正在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照这架势,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透了。 无尽灯现在连术法都用不了,别说能不能找到生火的材料,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再冻一冻迷个路,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谢无忧越想越烦,他猛地一骨碌从雪洞里爬了出去。 “喂——!”谢无忧冲着风里喊了一声。 风雪呼啸,没有人应。 他咬了咬牙,低声骂道:“懒得管你,冻死你算了。” 话虽这么说,他迅速撕下一截腰带,绑在刚才用来挖洞的粗枝上,把那根枝子牢牢插在雪洞入口,这样从远处也能看见。做完这一切,他朝着无尽灯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没了太阳,外头一下子更冷了。 无尽灯留下的脚印早被风吹得没了影子。谢无忧站在林子边上往四周张望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风雪中一片茫茫。 看来追是追不上了。 瞎跑没用,谢无忧深吸了口冷气,冷静下来。 这附近要有村落,这个点也该亮灯了。现在暮色四合,反倒更容易看清远处的光。 想到这里,他转身往来时方向绕去,走到松林与雪原交界的地方。 谢无忧眯起眼,顺着荒原与天际那条模糊的线一点点扫过去。可看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不能这么倒霉吧,真十里八荒什么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又往前迈了几步。 脚才落下,雪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谢无忧当即一拧身,身形侧出去半步,避开了可能塌陷的点,整个人稳稳落在另一侧雪地上。 他眯着眼望过去,就看见刚才站过的那片雪地已经塌下去了个小坑,露出一截暗沉的金属,冰霜爬满纹路。 周遭的风声戛然而止,空气静得诡异。 谢无忧顺手折来一截树枝,半蹲下身,把周围积雪一点一点拨开。树枝刮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东西的形状逐渐清晰。 是个头盔。 他心头一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下一秒,随着最后一层积雪滑落,头盔的下方彻底暴露出来。 一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浑浊发灰,正直直地望着他。 准确来说,是一只死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随机落点功能建议优化一下,至少别把人扔冰箱里。 闹鬼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白被寒气冻得浑浊一片,就那么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盯着谢无忧。 仿佛它已经在雪下,默不作声地等了他很久。 随着谢无忧指尖拨开的积雪纷纷塌落,那张埋在冰层下的脸也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谢无忧原本只想随便扫一眼,却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他嘴角边那两绺刚冒出来的细小绒胡,被冰霜死死地冻在脸上。也不知道他在这儿死了多久了,这高山上终年冰封,尸身被保护得很好,面容没有半点腐坏,仿佛上一秒还活生生在人眼前的样子。 少年长得清秀可爱,俨然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崽子。 可偏偏这么个年纪,却横尸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甚至无人知晓来路,就这么孤零零地扎在雪堆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劲儿。 谢无忧又往下刨了几把雪,彻底露出了这少年的身量。 这小子身上穿的并非寻常百姓的短打,而是一件齐整厚实的军用棉衣,缝线也是特别粗壮扎实,一瞧就是最能抗风保命的好东西。 谢无忧伸手拎起那件棉衣一角,眨了眨眼。 嘿,这不是想要什么来什么? 在“死者为大”和“保命要紧”之间,他象征性地挣扎了约莫一眨眼的功夫,便果断选择了后者。 谢无忧低低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那少年煞有介事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小兄弟,得罪得罪,莫要见怪。你这身衣服先借我顶一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回头我保管给你安顿妥帖,埋得严严实实,让你一路好走,行不行?”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人从那半人深的雪窝里刨出来,横抱着挪到一旁的苍松底下。 他扯开少年棉衣的衣襟,将那僵冷的身躯翻转过来。 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多久,那衣服硬得跟块铁板似的,撕扯间还带着冰渣碎裂的细响。谢无忧折腾了老半天,才算把那件沉甸甸的棉衣从少年身上脱了下来。 他手一松,整个人虚脱地往雪地里一坐,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缓了片刻,他正琢磨着该在哪儿挖个坑好生把人埋了,余光却不经意地往那少年身上一瞥。 只这一眼,谢无忧笑意尽散。 那少年后心处,直挺挺地没入了一柄长刀。 刀刃齐根没入,捅穿了前胸,只余下短短的小半截刀柄露在外面。残存的刀柄早已同周遭浓黑的血迹一起,被冰雪冻成了铁青色的一整块,难怪方才谢无忧竟没能察觉。 谢无忧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拧起眉头。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地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无尽灯的声音冷不丁落了下来。 “不是让你呆在原地不要走?” 他一回头,无尽灯正从风中走来,白衣被寒风卷得翻飞招展,脸被吹得发紫,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手里拎着一大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枯松枝。 走到近前,无尽灯停下脚步,一双眼先在谢无忧身上剐了一圈,才慢吞吞地移向地上那具刚被“非礼”过的尸身。 “你在干什么?” 谢无忧拍拍手站起身,把那件棉衣抖开,举到无尽灯面前:“给你找件衣服穿。” 无尽灯的眼角不露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搭理谢无忧,只默不作声地蹲下身,视线从那件被扒下来的棉衣,一路扫到雪地里那具倒伏在地上的尸体,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无忧心里门儿清,像无尽灯这种人,让他穿死人的衣服简直是要他的命。他本就是存心逗人玩,眼见对方吃瘪,心里憋着笑,这才做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怕脏你就直说,这样,我吃点亏,我穿这件死人衣服,你穿我身上这件,你就算欠我个人情,这样总行了吧?” 无尽灯没搭理他,他抬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被冻住的血块裂开了几道缝,长刀应声而出。 紧接着,他将尸体翻了回来,拂去眉眼间的霜雪,抬手合上少年的双眼。 谢无忧在一旁,抱着手瞧着。没想到这闷葫芦面上冷冰冰的,竟也有这般温柔慈悲的时候。 还没等他感慨完,就见无尽灯手心一翻,从死者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定睛一看,似是一枚腰牌。 谢无忧这下直接看直了眼。 “喂喂喂,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我顶多是想借件衣服,你倒好,好歹是个地府大判官,怎么还拿人家小孩的东西呢?” 无尽灯却像压根没听见他的话,他长睫微垂,指尖沿着那凹凸不平的刻纹缓慢摩挲着。半晌,才听他声音沉沉地开了口:“这小孩,还是死在自己人手上的。” 谢无忧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哪儿看出来的?” 无尽灯抬手,将那柄沾着血渣的长刀与腰牌并排横在他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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