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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几扇窗户开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阿火,单人病房什么时候能搬?”
“现在就可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那现在搬。”
阿火叫来了护士,几个人把樊霄的病床推到了楼层。病房很大,有沙发,有茶几,有陪护床,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添添被阿姨抱到沙发上,盖了一条薄毯,还在睡,阿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着,阿火把东西放好,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樊霄看着他,他看着樊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书朗。”
“嗯。”
“你刚才在楼下,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添添不能没有你,我——”那个“也”字被他咽回去了,但他知道樊霄听到了。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添添不能没有你。”游书朗的声音不大,“我也是。”
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让它们流着,从眼角滑下去,没入枕头里,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书朗,我听到了。”
游书朗看着他那张流泪的脸,伸出手,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了,拇指从他的颧骨划到嘴角,把那条湿痕抹掉了。樊霄闭上眼睛,把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按住,按住手背,按得很紧,紧到游书朗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变形。
“你不要再走了。”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樊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樊霄。”
“嗯。”
“等你手好了,咖喱汤你来做。”
樊霄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这朵移到那朵,久到添添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了一半。
“好。”
接他回家
添添是从阳台上看到那辆车的,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隔壁单元门口,阿火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樊霄从车里出来,右手吊着石膏,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得很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是快的、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知道要去哪里、该怎么走。现在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步子,又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走着,添添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看着那扇门关上了,他跑回屋里。
“游爸爸,樊爸爸回来了。”
游书朗在厨房里,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嗯,回来了。”
添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没有走,站在那里,把那辆小汽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游书朗把火关了,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游爸爸,樊爸爸的手还没好。”添添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他一个人住隔壁,他不能开车,不能做饭,不能系鞋带。他的手是右手,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一个人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里面充满了愧疚“游爸爸,让樊爸爸住我们这里吧。”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担心,还有一种不该有的、比担心更深的、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求一个安身之处的那种恳求,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游爸爸,你答应我好不好?”添添的声音在发抖。“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人给他做饭,他的手不能动,他连水都倒不了,他会在那里饿死的。”
游书朗蹲下来。“不会的,他不会饿死,阿火会给他送饭。”
“阿火送的不是你做的!”添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爱吃你做的,他每天都喝你做的咖喱汤,他把汤都喝完了,一口都不剩。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只能写便签条贴在门上,他写‘明天还想喝’,他写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他一个人。”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把添添的眼泪擦掉,拇指从他颧骨划到嘴角,把那道湿痕抹掉了。
“游爸爸,我们把他接回来吧。他的手好了他就走,他不会赖着不走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现在不会做坏事了,他现在只会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脚会动,他想进来,他不敢。他怕你不高兴,游爸爸,他怕你。”添添的声音碎了。“他以前什么都不怕的,他现在怕你了。他怕你不高兴,他就不敢进来,他一个人住在隔壁,他把你的便签条都贴在冰箱上,他把冰箱贴满了,我去看过,他的冰箱上只有你写的便签条,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家是空的。游爸爸,就这一次!阿火不是你,他照顾不好樊爸爸的,我希望樊爸爸在康复的时候我们能陪他一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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