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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做梦?”
游书朗把他的左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他脸上干掉的泪痕蹭掉了。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眉心,停了一秒,那里有一道竖纹,很浅很浅,是皱眉时留下的,他的嘴唇在那道竖纹上贴了一下,樊霄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不是做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添添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两个爸爸在隔壁的房间和好了,不知道樊爸爸哭了,不知道游爸爸说“我原谅你了”。他只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他可以睡到很晚。
初雪
苏州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添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他先是看到窗户上落了一个白点,以为是鸟粪,凑近了看,又落了一个,他用手去擦,擦不掉,玻璃外面是凉的。他踮起脚尖往外看,楼下的小花园白了,树枝上白了,停着的车顶上也白了,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从窗台上滑下来,鞋都没穿就跑进厨房。
“游爸爸!下雪了!外面下雪了!”
游书朗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不是霜,是雪。他把刀放下,走到窗边,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他看了几秒,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添添拉着他的衣角,“游爸爸,你看到没有?雪!白的!”游书朗说“看到了”,添添又跑出厨房,跑到樊霄的房间门口。
“樊爸爸!下雪了!你快出来看!”
樊霄正在做康复训练,石膏已经拆了,右手还不能完全伸直,医生让他每天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再拿一个软球捏。他的右手握着那个黄色的软球,一下一下地捏,听到添添的声音停下来,把球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添添拉着他的手往阳台拽,“樊爸爸你看!外面全是白的!”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雪落在栏杆上,落在晾衣架上,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头上,他看着那片白,想起曼谷的雪——曼谷没有雪,他从来没有和游书朗一起看过雪,他低下头看着添添光着的脚。
“添添,鞋呢?”
添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红红的。“忘了。”他跑回房间穿上棉拖鞋又跑出来,拉住游书朗的手,“游爸爸,我们下去玩!我要堆雪人!”游书朗说“等吃完饭”,添添说“吃完饭天就黑了”。游书朗把火关了,锅盖盖上,解下围裙,添添已经跑到门口换好了鞋,棉靴,红色的,脚后跟的拉链自己拉不上,蹲在那里拉了半天。樊霄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上,又帮他把裤腿塞进靴筒里,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左手做得很慢,添添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他。
楼下已经有不少人了,小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大人在旁边站着拍照,添添从单元门冲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雪,雪太松了,从指缝间漏掉了。他又捧了一把,捏了捏,没捏成团,散了,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游爸爸,雪怎么捏不起来?”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把雪在掌心里压了压,团成一个圆球,放在添添手心里。添添捧着那个雪球,眼睛亮了,“好凉!”他把雪球放在地上,又捧了一把雪,学着游书朗的样子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放在第一个上面。
樊霄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走过去,他靠着墙,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游书朗蹲在雪地里帮添添堆雪人,看着他的手指在雪里翻动,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像以前那样,但他没有动,他怕走过去会打破这片安静,怕游书朗看到他走过去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他骗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那些事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化不掉。
添添朝他喊,“樊爸爸!你过来!你帮我们堆!”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游书朗蹲在雪地里,正在给雪人安眼睛——两颗黑色的石子,不知道从哪里捡的,他没有看樊霄,没有说“过来”,也没有说“别过来”。樊霄站了几秒,走过去。他在雪人旁边蹲下来,用左手捧了一把雪,团了一个圆球,放在雪人的身体上,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添添把手里的小宝贝插在雪人头上,红色的车顶露在外面,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它好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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