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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飘飘地说。 手中的丝线骤然收紧,如果不是因为是幻化而出的,几乎便要将雪诺整个扯下去。 原本就即将坠落的天空扑簌簌又开始裂开,漆黑的、墨水一样的雨水开始向下坠落。 “不要……” 沙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地面猛然抖动起来。 几道残破的布幔从高处垂落,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余灰黑间杂的絮状物,在无声的气流中微微摆动。 仿佛千万只垂死的手,仍在向他伸出无力的挽留。 “母亲……对不起……” 裂开的地面为他铺就了向下的台阶。 柔软的淡紫色菌类顺着台阶蔓延而下,宛如被铺就的地毯。 雪诺的唇角扬起。 灯笼跟在他的身边漂浮着,一起进入了地下。 越往下走,黑暗越稠密。 温度似乎也变得更低了,带着凛冽的寒意。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从雪诺的身边刮过,带着隐约的冰霜和清新气息。 分明是在地下,却好像来到了外界一样。 在这长毯的尽头…… 那是一个【巢】。 一个由无数骸骨堆叠而成的漆黑、盘错,狰狞而庞大的【巢】。 只是打眼一看,便能从中看见飞禽的翅骨、直立生物的巨大脊骨、鲸类巨大、弯曲的头骨…… 以及不知名生物的肋骨与趾爪。 大小悬殊的骨骼彼此嵌合,层层交错,像是被仔细地按照某种规律而搭建在一起。 粗大的骨架构成主体,细碎骨枝和骨片填满缝隙,向深处盘旋收拢。骨与骨之间缠着大量干涸的银丝,穿过骨孔与裂隙,将不同物种的遗骸牢牢固定在一起。 骨骼缓慢错动,关节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的声响。 “……对不起。” 随着雪诺到达这里,那种低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那声音之中明显带有无尽的焦灼和痛苦。 “母亲,我不是……好孩子。” 雪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从身后被咬住了。 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那能轻易撕裂星球的锋利牙齿,此时对于他却虚虚含着,连皮肉都没有刺破。 在反抗之前,雪诺便已辨认出来这熟悉的气息…… 他被小心翼翼地咬住,像是恶兽终于寻回了自己遗失已久的宝物。 【激动,开心,悲伤,幸福……】 无数的情绪向着他涌来。 风骤然响起。 漆黑的巢穴、骨骼、虫茧在眼中旋转成一片混沌的黑影。 “哎……等等。” 下一刻,他已经被叼着穿过巢穴的缝隙,来到了整个巢穴的正中心,轻轻地放在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细腻顺滑的绒羽包围了他,他向下陷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从深渊底部升腾而起的黑色大雪。 好柔软。 雪诺撑在这堆毛茸茸上,甚至懵了一会。 他终于忍不住顺从自己的本能,甩动着身后的尾巴,在这堆羽毛上滚了一圈。 “这是……” 雪诺好奇地拿起一根漆黑的绒羽。 接着发丝的光线和被加强的夜视能力,雪诺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黑色。 其实是混合了无数斑驳美好的光彩,才能出来的颜色呢。 “喜欢吗,母亲。” 绒羽轻轻拂过他的面颊、脖颈、手背,似乎如同呼吸一般起伏。 “这是,我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羽毛。”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 “真好。” 这样,您的身上。 ……就有我的气息了。 “乌骨?” 雪诺坐起身来,但是眼前的黑暗却格外浓重。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抬手想要唤出灯笼来。 指尖刚要凝聚光点,一片绒羽便轻轻覆了上来,柔柔地压住他的手指。 然后另一片覆上他的眼睛。 接着是耳廓、嘴唇、腕骨、脚踝…… 无数绒羽温柔地一片片落下,将他封存在这片温软的夜里。 “别开灯好吗,母亲。” 那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哀求。 “我不想让您看见……” 我丑陋的样子。 雪诺怔了怔,放下手。 灯笼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那些绒羽在他身上缓缓拂动着,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抚摸,从额头到下颌,从肩颈到脊背,一寸一寸,极尽耐心。 “好啦,就这么怕我跑掉?” 雪诺被他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眯起了眼。 但是他没有得到回答。 周围的绒羽簇拥得更紧了一些,将他往更深处裹了裹。 像一颗被埋进果肉的籽。 整个巢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骨骼吱呀作响,壁面缓缓闭合。 他陷入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柔软与黑暗之中,只剩下那些绒羽在他身上无休无止地拂动。 与此同时,雪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那似乎是类似于某种“爪子”的存在? 随后那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他向前扣住,揽入怀中。 笨拙的吻很快落在他的额头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但理所当然,这得到了仁慈的母亲的默许。 整个巢都因此而欣悦,甚至轻微地颤抖起来…… “母亲……” 炙热的喘息落在柔软的颈间,焦躁而不安地在上面徘徊。 “母亲,求您。” 在黑暗之中,某种冰凉的鳞片缠绕上了赤裸的脚踝,缠紧又松开,仿佛要在上面摩挲出红痕。 “求您救我……” 他在渴求。 宛如山鹿渴慕林间溪水,又宛如信徒苛求神灵的垂怜。 “我可怜的小乌鸦。” 银发虫母仰躺在这为他而铸就的柔软巢穴之中。 银发如薄纱般铺散开来,在幽微的绒羽中泛着月色似的流光,一缕一缕垂落在骨巢的缝隙间。 他宽容地抬起手。 指尖探入那片滚烫的、微微战栗的黑暗,轻而易举地触到了藏在其中的唇—— 那两片唇干燥而柔软,烫得惊人,像是内里藏着一颗小小的、跳跃的恒星。 指尖先是碰到齿列,温热的、微微湿润的,然后更深地,勾弄到那团柔软的、湿润的舌。 舌立刻缠了上来,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腹,然后贪婪地整片覆上来,缠绕、舔舐、勾卷。 他不过微微抽动指尖,那舌便追着他不放,黏黏腻腻地缠绕上来,指缝之间、指腹之下,每一寸都细细地碾过,留下温热的、滑腻的湿痕。 在整只手都要被tun下之前,雪诺终于将手抽回。 被吮吸成淡粉色的指尖上还挂着几缕银亮的涎丝,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那舌却不甘心似的追了出来,长长的一条,柔软而灵活,舌尖卷着最后一滴热意,轻轻落在他的指根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湿漉漉的吻,落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一截指尖上。 雪诺弯了弯眸子。 “乖宝宝。” 喘息更猛烈了起来,爪子克制地收紧,从黑暗之中传来了血腥气。 “不准弄伤自己喔。” 母亲柔软的手掌抚摸着巨大恐怖的兽爪,一点银白色的能量点伴随着精神抚慰传递了过去。 血腥味很快就淡了下去。 沉沉的黑暗匍匐在他的小腿旁边,翅膀覆在他的身上,温顺地如同家犬。 “小乌鸦。” 雪诺看着眼前的黑暗,轻声发问。 “跟我回家好不好?” “……” 迎接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雪诺却似乎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已经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孩子了。 他的孩子已经离开了他太久…… 不知不觉,他们分别的时间,甚至比相聚的时间还要长了。 相守的日子像掌心的一捧沙,漏得所剩无几,而分别的岁月却堆积如山,沉默而庞大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想着想着,一点酸涩就浮现在了心头。 他难过地翻了个身,将尾巴藏在身下,蜷缩了起来。 “……” 黑暗似乎有些慌乱。 “母亲,我……” 一团郁郁的火气闷在胸口,也许是因为周围的羽毛实在太过于柔软温暖,给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雪诺竟难得地发了脾气。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侧过脸去,用脚在那光溜溜的尾巴上用力踩了一下。 “喔,是已经足够强大,到已经不需要妈咪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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