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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暂时放弃沟通。这种认知上的断层,根本不是讲道理能填平的。 “随便你吧。”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先别管睡哪儿,赶紧去洗澡,你现在比垃圾桶好不到哪去。” 幸诏低头在自己领口闻了闻。确实,他钻了通风管道,后来又在街上跑了半天,白t恤早就变成了灰的。 “好啊,洗澡好!洗澡能玩水吗?” “能。”秦驺指了指角落里的卫生间,“进去,那儿就是浴室。” 幸诏欢呼了一声,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哒哒哒”地冲了进去。 然而,不到三秒钟。 “哐当!” 浴室那扇本就不怎么牢靠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幸诏看起来甚至有点儿生气。他赤着上半身,皱眉瞪秦驺。 “怎么洗啊?”幸诏理直气壮地质问,“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池子,没有盆,连个大一点的水坑都没有!” 秦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只海豹的生存能力期待过高了。 “你不会用淋浴?”秦驺问,语气带着一种荒谬感。 “什么是淋、淋……”幸诏努力模仿着这个发音,最后失败了,“不知道。我就看到一根银色的铁棍子在那儿竖着。” 秦驺彻底服了,认命般朝浴室走去。 “过来,我教你。” 浴室很小,原本一个人站着还没什么,现在塞进两个成年男性,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幸诏像个好奇宝宝,盯着秦驺的动作。 “看好了,这是开关。”秦驺伸出手,握住金属手柄往上一抬,“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现在是人,不能全用冷水,会感冒。” “哗——” 水流从莲蓬头里喷薄而出,幸诏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直接撞进了秦驺怀里。 抓着秦驺的胳膊,幸诏惊魂未定地问,“为什么它会突然喷出来?” “这叫花洒。”秦驺揉了一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就在这下面站着。我帮你试好水温,你自己洗。不许瞎拧,听见没?拧到最左边能把你烫掉一层皮,到时候你就真成熟海豹了。” 幸诏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 “行了,衣服裤子脱了挂外面。”秦驺撤后一步,半个身子退了出去,“毛巾在门把手上挂着,洗干净点,别留那一身汗味,我还要在屋里睡觉呢。” “知道了表哥!”幸诏喊了一声。 秦驺关上浴室门,里面传来了水流冲洗身体的声音,还有幸诏发出的欢快的喉音。 那种声音……反正不太像人,但挺可爱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洗完了。” 秦驺闻声回头,愣住了。 幸诏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裹了一条浴巾,甚至都没打结,全靠他两只手在侧边紧紧攥着。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和肩膀一路往下淌,最后没入浴巾边缘。幸诏很白,现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贝,透着不带杂质的干净。 “过来。”秦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身从衣柜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内裤,“穿这个,内裤是新的。” 幸诏没接,“等一下。” 还没等秦驺反应过来,幸诏突然像是装了电动马达一样,开始疯狂左右甩动起来。 那些挂在他头发和身上的水珠,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全都劈里啪啦地朝着秦驺的方向飞了过去。 “操!” 秦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洗澡水。 “幸、诏!”秦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喊出了这两个字,“你在干什么?” 幸诏这才停下动作,还打了个踉跄,显然把自己甩得有点儿晕,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弄干啊。”幸诏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在池子里洗完都这样甩的。不然身上重死了,带着水没法玩。” 他一边说,一边还得用手提溜着那条快要滑下来的浴巾,动作看起来挺滑稽。 秦驺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和平。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孩子本性如此”的操蛋设定后,他站起身,拿了块毛巾盖在幸诏头上,粗鲁地揉搓了两下,“你现在是人。人类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弄干,会感冒的。” “那怎么干?”幸诏被毛巾盖着,声音闷声闷气的。 “等着。” 秦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 “呜——” 一开开关,幸诏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浴巾直接扔了跑路,声音都带了颤:“这、这是什么?它是要喷火烧死我吗?” “它是要救你的狗命,让你的脑袋里别进水。”秦驺没好气地把他拽到自己两腿中间坐下,“坐好,别动。” 幸诏缩成一团,屁股坐在窄小的凳子边沿。 暖烘烘的风从那个怪物的嘴里吐出来,穿过秦驺修长的手指缝隙,拂过他的头皮。 一开始,幸诏紧张得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但随着暖气流稳定地输送过来,那种麻酥酥又热乎乎的感觉,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秦驺的动作其实不算温柔,但又有着奇妙的安宁。 “表哥……”幸诏闭上眼睛,舒服得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东西好神奇。比晒太阳还要暖和。” “那是,电费很贵的。”秦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你以前一直在这家水族馆?” 幸诏没睁眼,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对啊,从小就在。我是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短短的长度。 “他们教你顶球?” “嗯。”幸诏点点头,“每天顶。一开始很难受,鼻子很酸,但只要顶得稳,他们就给鱼吃,所以我顶得很卖力。” 秦驺愣了愣,一只能自主化形、智商明显高于同类的妖精。如果他想,早就可以逃进大海,或者在人类社会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 但他居然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小池子里,心甘情愿地顶了四年的球。 “既然他们对你不错,为什么要跑?”秦驺把吹风机的档位调小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探究,“舍不得外面的世界?还是外面有人在等你?” “那是以前!以前老板虽然坏,但起码给鱼管够。”幸诏听不得这话,控诉道,“现在的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了!你知道三分之一是多少吗?就是我连个半饱都吃不上,肚子每天都在咕噜咕噜响,他们还要让我一天跳三场!” 秦驺被他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而且那些鱼!”幸诏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说出来,声音越来越大,“都是臭的!我上次吃完肚子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馆长居然还说我是想偷懒不训练!” “所以你就跑了?” “不跑等着被毒死啊?”幸诏翻了个白眼,“我就在那儿想啊想,我想我一定要变成人,变了人我就能自己买鱼吃。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真的变成人了。”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儿得意。 秦驺笑着说,“哦,真傻。” 为了吃几口不发臭的鱼,就能把维持了四年的平衡打破。在他们研究局的卷宗里,每一个觉醒的妖精都有宏大的计划或深沉的恨意,而幸诏的理由,直白得让人想笑,却又让人心口发酸。 “我才不傻!” 幸诏不乐意了,一把抢过毛巾按在自己头上:“我还会算数呢,二加三等于五,五加五等于十,以前那个算术表演的环节全靠我呢!” 这倒是没说谎,秦驺在局里看过幸诏表演的影像资料,传统动物表演里那些看似聪明的加减法,其实大部分是靠训练员的肢体信号诱导。但这只海豹,显然是真看明白了。这也是局里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锁定他不是普通生物的主要原因——他懂逻辑。 虽然他的逻辑,目前全用在算鱼的克数上了。 “行,算数天才。”秦驺把吹风机收好,看着头顶着几根呆毛翘着的幸诏,“既然你这么会算,那你算算看,你今天下午咬我那一下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加上我带你进馆、给你开后门、掩护你身份的小费,按照你那少吃两条鱼的赔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幸诏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对方手上的纱布,和那双写满‘不还钱就别想跑’的眼睛。 “你……你刚才还说不要我赔的!”咬人的海豹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人类果然都是骗子!大骗子!不仅克扣我的鱼,还想要我当长工!”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救命稻草,没想到是一个吊着美味诱饵的鱼钩。 秦驺看着他这副炸毛样子,心底的恶趣味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是幸诏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畅快的笑,不是那种人类社交礼仪,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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