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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峥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在耳朵里。 霜商在玉匣中轻轻哼了一声:“这男的说话夹枪带棒的,表面上是关心侄子,实际上是在点陆云峥‘你没教好你弟弟’呢。” “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了这么久,这种话术见得多了。”霜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上古世家都这个德行,表面上一团和气,话底下全是刀子。” “那个小的要是来了,估计会被他拿捏得更惨。”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陆擎身上移开,往演武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之谦还没来。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陆之谦才出现在演武场入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头发重新束过,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嘻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练完剑收拾了一番才过来的。 “二叔!”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陆擎看着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准备什么?你二叔又不是外人。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们兄弟在玉衡宗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陆之谦已经走到了近前,站在陆云峥身侧,语气随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宗主对我们都很好,师兄师弟们也都很照顾。” 陆擎“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修为还在筑基期?” “嗯,筑基巅峰。”陆之谦笑着挠了挠头,“晚辈资质普通,能到筑基巅峰已经挺不容易的了。” “筑基巅峰……”陆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金丹中期了。不过你们兄弟俩不同,他天赋高,你稳扎稳打也有你的好处。” 陆之谦笑着应了一声“二叔说得是”,面上没有一丝不悦。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擎身上,而是落在陆之谦身上。 陆之谦笑着应着,姿态放得很低,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像是一棵在风中主动弯下来的树,不让风觉得自己有威胁。 陆擎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演武场中正在练剑的几个内门弟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之谦,你既然在玉衡宗修炼了这么久,不如露两手给二叔看看?也好让二叔知道你在这里没白待。”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层意思——他在验证陆之谦的修为。 陆之谦的笑容没有变:“二叔想看,那晚辈就献丑了。” 他拔剑,走进演武场中央。对面站的是一个内门弟子,筑基中期,比他的修为低一个小境界,应该是玉衡宗那边的人临时安排的陪练。 两人行礼,出剑。 谢言朝看着场中的剑光交错,心里默默数着陆之谦的剑势。 他的剑法看起来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每一招都恰好比对手快了那么一线,让对手觉得差一点就能打中,又永远打不中。 打了二十多招,陆之谦以一个“勉强”的侧身避开对方的一剑,然后顺势收剑认输:“我灵力不够了,师兄承让。” 那弟子愣了一下,明明自己从头到尾没占到过便宜,对方却说灵力不够认输了。但他没多问,收剑行礼退下了。 陆擎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但谢言朝注意到他落在陆之谦身上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不错,”陆擎说,“稳扎稳打,有耐心。”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两个随从告辞了。临走前拍了拍陆云峥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弟弟”,又看了陆之谦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人走了之后,演武场上的气氛明显松了几分。那些原本在认真练剑的内门弟子们纷纷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说话的说话,偷懒的偷懒。 陆之谦站在场中,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剑鞘上某个不起眼的划痕。 陆云峥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 “方才那一剑,”陆云峥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故意收了三成力。” 陆之谦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嘴角依旧是那副笑,但那笑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端着给人看了。 “被他看出来了不好。”陆之谦说,“看出来我在藏,比看出来我不行更麻烦。”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站在弟弟身边,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风吹过演武场,吹动两人的衣摆。 陆之谦的身量比他矮了半个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这个高度差让陆云峥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上。 风把他束得不那么紧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在鬓边轻轻晃着。 “你今晚来我院里。”陆云峥说。 陆之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被暖到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谢言朝路过膳堂的时候,看到陆云峥和陆之谦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些的菜色。 陆云峥在给陆之谦夹菜,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陆之谦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口都嚼出滋味来。 谢言朝没有走过去打扰,他拐去了小厨房,跟周管事要了一碟桂花糕,端着回了小院。 霜商在玉匣里闻着味儿冒出半个光球:“你今晚倒是清净,明明就很想过去问问情况。” “嗯。他们兄弟俩吃饭,不好打扰。”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体贴,你没看出来而已。” 霜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出词来反驳。 谢言朝在院子里坐下,晚风穿过青竹,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与微凉。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软软的。 他想起傍晚在演武场上看到的那一幕。陆之谦收剑认输时微微低着的头,陆云峥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站着却挡在他身前的姿态。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地底下的根系大概早就缠在一起了。 霜商的声音又冒出来:“那个小的,瞒得挺深的。” “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霜商说,“他今天跟那个陪练交手的时候,本座能看到他体内的灵力在每一招的间隙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 “那不是勉强避开的人该有的反应,他打得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按什么谱子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那个陪练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节奏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谢言朝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霜商顿了顿,“那你今晚问问他?” “不用问。”谢言朝说,“他自己心里有数,能瞒过陆家那么多年,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法子。我不需要插手,看着就行。”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陆家那位估计还会来,”谢言朝说。 霜商“嗯”了一声:“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好说,但他今天看完陆之谦之后那个眼神……他应该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 夜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凌霄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温黄的灯,像是有人在深夜中还没有睡。 第二日上午,陆擎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演武场,而是直接去了玉衡宗会客的偏殿。 他身边带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进门之后就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熟悉地形。 陆云峥和陆之谦都被叫了过去,谢言朝自然是没有受邀的,但他路过偏殿的时候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陆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而那个黑袍人站在他身后,身姿笔直如松。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传出来:“那人修为不低,至少元婴中期。” “嗯。” “陆家出门带一个元婴中期的随从,不太像是顺路的配置啊。” 谢言朝没有继续看,走了过去。 那天午后,谢言朝在藏书阁遇到陆之谦。陆之谦正靠在二楼的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没有在认真看,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动不动。 “躲清静?”谢言朝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之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我哥在应付我二叔,我在外面只会添乱。” “你二叔带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陆之谦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合上书,靠着书架,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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