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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灵力不重,不压迫,只是稳稳地托着。 阻滞感正在松动,缓慢地退潮。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心口有一阵闷痛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但他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背上那层灵力正在收紧,不让它继续蔓延到更深处。 屏障在松动。 那道无形的门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两侧退去,露出后面那片更暗的通道。 谢言朝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从虎口处蔓延到中指根部,像是从内部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道血痕没有继续扩大,只是在原地浮着。而他心口那阵闷痛正在缓慢地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玄色衣袍的边缘在从通道深处涌来的新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正落在谢言朝掌心的那道血痕上。 “走吧。”谢言朝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隙走去,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也放慢了那半步。 谢微跟在他们身后,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裂隙涌出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裂隙深处有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无声地亮起了一盏灯。 独酌 裂隙深处的风越来越大了。 谢言朝走在最前面,掌心那道血痕已经被他用衣摆边缘简单缠了一圈,沈云珩正将灵力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缓撤回,那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们身后缓慢地合拢。 矿道在前方开始收窄,然后又重新放宽天光从头顶的岩缝中漏下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谢言朝正想着接下来该往哪走,忽然看到沈云珩停住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谢言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矿道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架上,有一只鸟正在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那只鸟不大,通体灰褐色,看起来就像赤霞城最常见的野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沈云珩的视线落在那只鸟的尾羽上停了半晌,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谭深水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云珩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不像任何常见的术法结印,倒像是随手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符号。 那只鸟停止了啄羽毛,它歪着头看了沈云珩几息,然后极短促地叫了一声,音调高低错落。 谢言朝站在旁边,看着沈云珩和那只鸟一来一回地对暗号。他看不懂那只鸟在说什么,也看不懂沈云珩在比划什么,只能看到一人一鸟之间正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进行沟通。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矿道中浮动着,语气带着困惑:“他在跟那只鸟说话?” “看起来是的。” “沈云珩什么时候还学会鸟语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注意到沈云珩在与那鸟雀交流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云珩收回手,转头看向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惊雷:“师尊的留影。” “闻人晓?!”霜商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在哪?” 沈云珩不语,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只很小的、通体由枯木雕成的旧哨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应是被他反复握在掌心里摩挲了许多年。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用灵力在哨口处轻轻一触。 那只哨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随即那声细响在矿道中荡开了一圈。 随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哨子中缓缓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起初很浅,线条边缘还在微微颤动,然后开始稳定下来,重新展开,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闻人晓坐在一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同样由虚影凝成的酒壶。 他的面容和谢言朝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目俊朗,嘴角噙着那种带点不正经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被他记挂于心的笑。 这人看到沈云珩的时候,先是一扬下巴,然后目光逐一扫了一遍眼前这些人的轮廓,才开始慢悠悠地开口。 “云珩啊,你这趟出宗门倒是没忘了带上那枚哨子。为师还以为你把它丢在哪个书架的夹层里长灰了。” 沈云珩看着那道留影,微微行了一礼:“师尊的嘱托,徒儿不敢忘。” 闻人晓的虚影仰头喝了口壶里的酒,看着沈云珩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造孽啊,你看看你,我这才走了没几年你就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哎……都怪为师不好,走之前没处理妥善给你留了一屁股烂摊子,你看你都熬瘦了……” 沈云珩闻言微微一笑:“是吗,师尊既如此心疼徒儿,那还是请师尊回宗吧,徒儿自请退位便是。” 闻人晓:“……”那还是算了吧。 闻人晓把酒壶搁在膝上,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行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咱们说点正事。你们是不是还在那破地脉里翻来翻去?” “是。”沈云珩说。 “翻出什么了?” “地脉尽头有幽冥设下的屏障,已被破开,尽头处有大量仙门子弟的残骸,血脉已被抽尽。” 闻人晓听着,微微眯了一下眼。他靠在椅背上,把酒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那虚影凝成的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拉成长长一条透明的线。 他放下酒壶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都被魔神耍了。” 谢言朝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那条地脉确实是魔神布下的没错,那些残骸也确实是幽冥收集来的没错,但那些东西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闻人晓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那些血脉残骸、那道屏障、那条地脉——都是诱饵。你们以为自己在往源头走,其实你们一直在被牵着往一个预先挖好的方向绕。” “真正的动作,在你们不在的地方。” “玉衡宗。”谢言朝开口。 闻人晓的目光转向他,停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打量了片刻,目光中那层漫不经心底下浮现出一丝像是欣慰的暖意:“你倒是反应快。” 他换了个坐姿,把酒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魔神那边的真正目的,是利用你们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对玉衡宗禁地做手脚。你们在这边每多待一刻,玉衡宗那边的禁地就被多渗透一分。” “那些残骸、屏障、地脉……都是障眼法。他布了一个局,让你们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然后沿着那条被精心铺好的路越走越远,等到你们回头的时候,后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矿道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那道裂隙的入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霜商从玉匣里钻了出来,他化成了实体的小身影站在谢言朝脚边,仰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留影,碧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然后终于努力压住兴奋道:“你还记得本座吗?” 闻人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歪了歪头,然后嘴角那抹笑加深了几分。 “小霜商?”闻人晓说,“你还真的化形了。” “你以前只有光球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一颗被人丢在墙角的长了毛的绿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霜商现在的样子,“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 “本座不是长了毛的绿豆!”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双手叉腰,下巴仰得老高,“本座当初要是知道你把本座丢在秘境里这么久,本座早就破开那玉匣出来了!” “你破不开,那玉匣的封印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专治你这种嘴硬心软的小器灵。” “你——” “行了行了,我可没空跟你拌嘴。”闻人晓摆了摆手,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落在站在暗处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微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你是当年苏映雪身边那个丫头吧?”闻人晓说。 谢微的身体极轻地绷了一下,幅度很小,连站在旁边的谢言朝都没有注意到。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闻人晓说,摸着下巴做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她教你的那套隐匿灵力的法子,天下只有她一个人会用。” “以前她每次来太虚宗找我喝酒的时候都用这一套绕开山门守卫。我被她骗过好几次。”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而谢微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一时沉默无言。 闻人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言朝。 “谢言朝……”闻人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品了一下,“我当年在太虚宗后山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把你从殷无邪手里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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