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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害怕。 怕谢言朝听完这一切,依然像前世那样,转身就走了。怕他说完那些藏在心里几百年的秘密之后,得到的回应是仙门围剿后,谢言朝倒在渔村望见他的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轻飘飘的,像他这几百年的路,不过是人家醒来时随口问的一句闲话。 谢言朝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把归鸿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云珩。” 谢言朝说,“你回头看看。” 沈云珩没动。 “你看看,我现在站在哪儿。” 沈云珩终于抬眼。 谢言朝站在月光里,站在沈云珩三步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不前不后,不近不远,正好是前世谢言朝堕魔后永远不会停留的那个位置,又正好是今世他永远停留的位置。 此刻,他站在这里。 沈云珩的呼吸乱了半拍,眼中有光在亮。他立刻垂眼把它摁回去,可谢言朝已经看见了。 “和你走的这些路,”谢言朝说,“我还没有走完,你先别急着躲。” 索性他还有很长时间搞清楚这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云珩回答,转身拿起了石桌上的归鸿。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放松的呼吸。 他背对着沈云珩,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沈云珩此刻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几百年来,每一次他转身离去时,沈云珩都在看一样。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 而远处,魔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像是看够了这一幕。 而幽冥在谢言朝试图走向沈云珩的时候,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不悦。 他在魔神面前安分了很久,久到他的耐心终于从内部烧穿了。 他抬起手,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灵力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那道网正在缓慢地收缩。 “你们两个——”幽冥的声音低沉,咬紧后槽牙,“魔神还在这里,你们倒先自顾自地叙上旧了。” 魔神看了幽冥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的掌心也凝聚出一团比方才更浓的暗红色灵力,灵力的表面正在缓慢地翻涌着。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指向禁地入口深处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光芒在他指尖的带动下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赵恒的面容在他的灵力催动下开始呈现出一道道极其细密的纹路,从皮肤下方缓慢地浮现出来。 而他的身形在这道重新被激活的灵力脉动中显得比方才更加高大了一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长高,类似某种怪物一般从内里撑起这具皮囊的每一个关节。 沈云珩的剑重新出鞘了,那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身侧缓缓抬起,他的目光越过赵恒的肩头,看向谢言朝,让那道目光本身接替了尚未说出的言辞。 他的声音在剑光亮起之后重新响起来,只有四个字:“站我身后。” 谢言朝站在他的位置,归鸿的剑身正缓缓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往沈云珩的方向侧移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很小,恰好让两个人的剑路能够在需要时形成一道互相倚靠的防线。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感觉到沈云珩就在他身侧那半步处站着。 赵恒那张被夺舍后的面容正在一层层细密的暗纹中缓慢地变化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正从皮囊下方缓慢地向上翻涌,将那些原本属于赵恒的轮廓一点点地覆盖掉。 谢言朝的归鸿与沈云珩的剑光正在那层灵力的两侧形成两道互相倚靠的防线,他们的出剑节奏早已没了试探,招招直取要害。 魔神在这两道剑光的交错中进退自如,他的身形在赵恒这具躯壳中呈现出一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扭曲弹性,因而每每都能让剑锋从他的要害处滑过去。 每一条退路都恰好让他在剑锋逼近的时候能够多滑开半寸,而每一次闪避之后他的嘴角都会弯一下,像是在品尝战争带给他的滋味。 就在魔神再次以一道扭曲的侧身躲过沈云珩剑锋的同时,禁地入口边缘的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破空声。 那声音不算大,像是箭在弦上被拉弓时的声响,但在那层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灵力场中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然后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竹林深处激射而出—— 等众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那不是光,或者不能称作是光,是一条正在被快速抽出的长索,表面嵌着细密的铜色纹路。 捆仙锁。 那长索在脱手之后并没有直接袭向魔神,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弧线,先是向左偏转,绕过一根竹子,然后折向右侧,穿过魔神与谢言朝之间的间隙,接着猛地向上弹起,在空中绕了半圈之后重新落下。 那轨迹每一道折向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避开魔神可能转向的方向,将他的退路一根一根地切断。 魔神的身形在那道长索的束缚中顿了一下,那道卡住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他体内,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绳索,它们正沿着不同的角度收紧,将他可能闪避的每一个方向都用精准的方式封锁住。 他的目光从那道正在收紧的绳索上移开,落在竹林边缘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之间来回穿梭,速度极快,以一种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的步法在那些竹干之间来回闪绕。 她的身形在每一次闪动中都会变换一个位置,像是一片被风吹着不断改变方向的细叶。 谢微。 她的暗红色斗篷在穿行中被竹枝刮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身深色的劲装,步伐没有因为绳索已经出手而放慢。 谢微还在移动,正在趁着绳索收紧的那一瞬间从竹林边缘向战场的中心快速逼近,而那道绳索在她的灵力牵引下继续收缩着。 电光火石之间,她在逼近魔神的过程中忽然改换了一下方向,身体在移动中矮了下去,避开了谢言朝迎面而来差点波及到她的灵力。 同时,她的右手在矮身动作中从腰间拔出短刃,那把利刃通体漆黑,刃口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暗光。 谢微的身形在那柄短刃出鞘的同时再次加速,越过最后几步的距离,直刺魔神的胸口。 这一击来得极快,她的步法在那最后的冲刺中几乎与地面平行,刀尖的轨迹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线。 那道线直指魔神心脏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偏转或迟疑。 下一瞬,魔神抬起了手。 那动作看着不快,像是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掌在半空中准确地落在了谢微持刀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 刀尖在他胸口前三寸处停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寸。 谢微的动作被那道力道截住之后,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短促地顿了一下,被这股力道从内部按住了推进的惯性。 她的脚步试图重新调整重心,但手腕上的力道还在持续施加着,让她既无法抽回短刃,也无法将刀尖向前推进。 魔神低头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胸口前三寸处的那柄短刃,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意料之外的微光。 他开口时,赵恒的那种干涩的声线在夜色中再次响起,发出细而低的颤音:“谢微。” 他念她的名字时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刻意拉长,只是平铺直叙地念了一遍。 魔神的拇指依旧按在她的腕骨上,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保持着那种刚好能让她的刀停在原处的力度。 “吾一直在想,你会在什么时候动手。”魔神的声音平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而从容。 “你跟了吾这么久,表面上做事认真仔细,从不犯错,吾以为你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谢微没有回答。她的手腕在那道被锁定的力道中试图调整方向,但魔神按在她腕骨上的力道还在持续向下施压,不让她有半分偏移。 她手中的短刃悬在距离他胸口三寸的位置,刃尖微微颤动,而魔神似乎对她的挣扎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那柄短刃,只是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谢微的面容上。 “你知道吾为什么不防着你吗?”魔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感,“你以为你的伪装很严密,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吾之所以不防着你,不是因为你藏得有多好,只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吾一直看得很清楚。” 魔神缓缓低头,赵恒面孔上的表情多了一丝嘲弄,“你藏了多久了?从你在秘境里第一次见到谢言朝开始,你就在等着这一刻,是吗?” 他说到这处时声音尾调扬起了一些,那笑弧短而窄,那双通黑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靠近吾而不被怀疑的机会。” “你以为你等到了,但你知道吗?你把吾当作敌人,可吾倒是从没有真正动过除掉你的心思,毕竟……”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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