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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清漪走在田野中间,低头看着那些在她裙边擦过的花草,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乳白色的天空。 这种安静和她方才在地下通道中感受到的那种死寂截然不同,确实让人放松了不少。 谢言朝跟在后面,走到那小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院门是木质的,已经有些旧了,门板上留着几道被岁月磨过的划痕。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干草和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壶,壶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石桌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能遮住大半张桌子,树杈上挂着一只鸟笼,笼门是开着的。 霜商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只空酒壶,难得地没有开口,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完全准备好面对这里的陈设。 如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的意外,他可能很久都不回去看这些东西,直到闻人晓回来。 小沈清漪注意到了他那片刻的安静,没有多问,只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里以前是闻人前辈住的地方?”她问。 “嗯。”霜商的语气很淡,“他把灵匣留在我这儿之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动过了。” 陆之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墙角堆着几捆被妥善捆好的旧书册,旁边放着一把椅背已经磨得发亮的旧藤椅。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阵干燥的细碎声响。 谢言朝走进正屋,屋内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画上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站在一片竹林前面,看不清楚面容,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和垂落在肩侧的几缕发丝。 画的边角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笔尖蘸着快要干涸的墨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断续 字迹已经模糊的看不出是什么字了,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浸过,又像是被主人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复用指尖蹭过太多次,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再也看不清原本的笔画了。 谢言朝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那行字迹和那个被模糊的轮廓盖住的背影。 霜商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本座没动过那些东西,他来的时候就有这些了。” 谢言朝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走出正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几缕散碎的日光从叶隙中漏下来,在他膝头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陆之谦在屋檐下翻了一会儿那些旧书册,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像是随手收集来的,没有分类,也没有编号。 他打开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竹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小沈清漪坐在老槐树底下的另一张石凳上,腿上放着那卷从祭坛带回来的手札,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 沈云珩站在院墙边,正看着那棵老槐树,他的目光在树枝上那只空鸟笼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片沙沙作响的树冠上。 他没有进入正屋,也没有看那幅画,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站着。 谢言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鸟笼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没有细想下去。 霜商蹲在院门口剥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荔枝,就这么安静把它吃完。 自从闻人晓离开之后,这个小世界就一直很冷清。 在他的记忆里,闻人晓很执着,等不到也一直等,哪怕云游四海,遇见的每一个第一次见的人,他总要认认真真问上一句:“不知道友可曾听闻明赫这个名字?” “你们说,”霜商把那颗荔枝核随手埋进了墙角的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他等的那个人,后来到底去了哪?”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霜商自己也很快收回了那个问题,像是知道不会再有人回答。 谢言朝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酒壶上。壶身的釉色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的陶胎被氧化成一片温润的旧棕色。 修真界中从不缺少等待,或等待故友,或等待爱人,等待着等待着,一百年一千年,好像算不上很久。 大道重启,人间轮回,仍会有人未归。 只是他很难想象,那个江湖中潇洒恣意的闻人晓,年少便成名,风光无限时世人对他的评价也是诸如绝世无双、满腹惊才这一类的词,是开创那个时代先河的领头人。 这样看似从不为谁停留的风,最终也会折在“等”这一字上。 谢言朝忽然在想,闻人晓在这个院子里住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他此刻正坐着的这张石凳上,也看着同一棵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空酒壶,触手微凉。 而院子外面,田野里的风还在继续吹着。那些细碎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霜商感应到外界的灵力场已经稳定下来,他站在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打包手札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田野尽头那棵老槐树在乳白色天光中微微晃动的树冠,然后慢慢地将玉匣的入口重新打开。 陆之谦第一个跨出来,小沈清漪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那卷手札。她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石壁合拢时那种逼仄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露出一个比之前更宽广的空间。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小沈清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壁,但她掌下的触感正在发生变化。 石壁的粗糙感正在变淡,被一层温热的灵力覆盖住了,那层温热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沿着她的手腕延伸到她的肩膀,然后渗入她的后颈。 陆之谦也在同一时间扶住了额头,视野开始涣散,难以集中注意力。 霜商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他的声音紧绷了几分:"喂……你们俩——" 然后小沈清漪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向前倾倒。陆之谦也从石壁边缘滑坐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他们意识的最后一层托举。 霜商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一眼谢言朝和沈云珩,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正在变淡的轮廓。 他们的身形正在被一层极其浅淡的灰白色灵力覆盖,像是被一卷丝帛逐渐包裹了进去。 谢言朝赶忙蹲下来,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层正在包裹陆之谦的灰白色灵力。他的指尖接触到那层灵力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凉意,还带着残余的霜气。 神花血脉的灵力余韵。 “幻术。”沈云珩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他已经走到了小沈清漪的另一侧,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确认只是陷入沉睡之后收回手。 “是专门针对神花血脉的幻术,陆之谦是因为心性不够被波及了,拖久了他们会困在里面出不来。” 谢言朝没有犹豫,他看了霜商一眼,霜商已经重新变回了光球形态,碧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跳动着。 他伸手将那两团正在被灰白色灵力覆盖的身形接住,将其送入玉匣之中。霜商的光球紧跟着沉入匣中,碧色光芒在玉匣表面流转了一圈便归于平静。 石室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言朝站起来,将玉匣重新收回怀中。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那些石壁上的符文已经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开始缓慢流动。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些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在原地不断地折叠。 然后那些光芒忽然散开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散开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温润的暖金色。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石阶上。 脚下的台阶是青石铺就的,两侧种满了密密的翠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院墙外栽着一排沿着墙根生长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翠色的叶子中间。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两侧的翠竹并非均匀分布,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许是刻意在那些稀疏的间隙里留出了可以驻足观赏的位置。 谢言朝试着在一个较疏的竹丛旁边停了一下,果然能看到远处院墙上那排月季花被午后的光照亮的侧影,花瓣边缘透出一层极淡的金红色。 沈云珩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他也在看那些月季,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在这片幻境中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这应该是沈家外院的一处旧居,主宅东南方向、靠近灵池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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