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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在最里面,是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寂静中无声地跳动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身量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的手腕细瘦而骨节分明。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不深不浅的纹路照得清晰。 他有一双看起来很沉静的眼睛,浑浊却也清亮,两种极具矛盾感的形容放到这双眼睛上却不冲突。 谢言朝在柜台前三步处站定:“我们来找包打听。” 那人没有抬头:“谁介绍来的?” 谢言朝把怀溯给的那枚铜制令牌放在柜台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铜令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滑到了册子边缘。 那人的目光这才从册子上抬起来,先是落在铜令上,又缓缓地挪到谢言朝脸上,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人。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把铜令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面。 “怀溯的人。”他说,“他倒是会挑时候。” “包打听在哪?” 那人看着他,并没有自报家门,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接了一句:“你要找的情报,不在我这里,但我知道哪能找到。” “哪里?” “教坊司。”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翻那本册子,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分内事的人,不再打算多说一句话。 翻册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滑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中像水淌过磨平的石面,不急不缓,自有一种耐心。 陆之谦愣了一下:“教坊司?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那人头也没抬,“赤霞城的教坊司,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至于怎么混进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说完之后便彻底不再说话了,那双眼睛又重新落回了纸面上。 谢言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态度,知道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伸手把铜令收回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谁承想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哎——走什么?这也算一个情报了,没五百上品灵石不准走。” 陆之谦闻言扭头惊异道:“不是吧大爷,这也算?你纯坑啊,我们有城主铜令也不行?” 谁知包打听闻言淡淡掀了点眼皮,语气颇为不屑:“城主又如何?今天就算是仙门第一人来我包打听这问情报,那也是五百!” 陆之谦:“……” 谢言朝倒没多费口舌,在其余三人惊叹外加崇拜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芥子袋,回头一股脑推到包打听面前。 “不用数了,后面有需要还会找你。” 出了铺子,黑市主街的嘈杂声又重新涌了上来。四个人站在那盏红灯笼底下,昏黄的灯光将他们四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了四条方向各异的瘦长轮廓。 霜商用他那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就是……”陆之谦斟酌了一下措辞,“嗯…就是,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呃……歌舞、宴饮、听曲、看舞之类的…那种地方,你懂得。”说着,陆之谦还冲霜商挤了挤眼。 “那不是挺好吗?”霜商的眼睛亮了起来,“本座还没看过人跳舞,哦,除了小清漪。” 小沈清漪闻言朝他俩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谢言朝目光扫了三人一圈,最后落到那只小霜商身上:“你这样子进去,人家只会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孩子。” 霜商仰头瞪着谢言朝,下巴微微抬起,默默酝酿了一句什么有分量的话,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小沈清漪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把目光从谢言朝和霜商身上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黑市拱顶那些布满裂纹的旧石刻。 “教坊司那种地方,出入通常需要身份凭证。”她说,“我没有合适的身份进得去。除非我们提前准备好能够让人看过就放行的凭证。” “但短时间内伪造全套文书显然来不及,不知道他们查得严不严。” 陆之谦摸了摸怀里那团假发,盘算着:“装成客人混进去呢?” “我们四个人,”谢言朝说,“两个玉衡宗的弟子,一个沈家的人,还有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霜商,“看起来像走丢了的。” “本座可以装成你的书童。”霜商说。 “你见过哪个书童穿成这样?” “那本座就装成你远房表弟。” 谢言朝:“……” “行吧。”他说。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黑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依次暗下去。 他们进来的那条暗道,在入口处又要经过一片密集的摊位。就在四人拐过最后一个弯,距离出口还有二十几丈的时候,陆之谦的声音忽然从后面飘过来,比方才紧绷了几分:“又来了!” “多少?” “不止一个,后面至少五六个,修为都在金丹元婴上下。” 谢言朝加快了几步,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确实,从黑市主街的阴影中陆续走出了七八个穿着各色短打的人,步伐不紧不慢,但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他们这边,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跑。” 言简意赅,四个人同时动了。他们穿过摊位之间狭窄的缝隙,撞翻了几个正在吆喝的摊贩,身后传来咒骂声和木架倒塌的声响。 但那些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出口就在前方,谢言朝第一个冲出暗道,阳光涌进眼睛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老槐树底下站着至少十几个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为首一个光头汉子看到谢言朝出来,笑了一下,把拳头捏得嘎嘣响:“就是他们。” “回去!”谢言朝喊了一声,但身后的暗道已经被那些追踪的人堵住了。前后都有追兵,老槐树底下的空地就这么大,根本无处可躲。 陆之谦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然后一拉谢言朝的袖子:“这边!” 四人拐进老槐树旁边一条窄巷,两侧的墙高得几乎遮住了天光,巷子七拐八弯,那些脚步声在身后紧咬着不放,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声吆喝。 跑过两个拐角之后,陆之谦看到一扇虚掩的木门,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一把推开闪了进去。 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谢言朝听到了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那条巷子里急促地跑过,但他没有停顿,迅速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这户人家像是没人。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旁边放着一小筐没剥完的豆子,应该是主人刚刚起身去做别的事了。 “来不及了,”陆之谦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那些人肯定会搜院子,我们得先藏起来再说。” 院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谢言朝扫了一眼,飞快地把灵匣塞进院角那堆柴火垛里,然后自己一溜烟躲进了一只半人高的旧木箱里。 木箱盖子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霜商在箱外的骂骂咧咧:“本座往哪躲——” 小沈清漪已经闪到了院墙角落那堆旧麻袋后面,蹲下来,把麻袋扯了几只过来挡在身前,露出半截发梢在外面,又伸手把发梢也塞了进去。 霜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急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院角那口大水缸看着不错,但缸口太高他爬不上去,柴火垛底下倒是能塞进半个身子,但他看了看自己那身碧色短袍的明亮程度,默默放弃了。 最后他瞥见墙角那台老旧的磨盘下面有一道缝隙,勉强能塞进自己这副小身板,二话不说就挤了进去,像一只被挤扁了的猫。 陆之谦看了看他们三个那副各自蜷缩的姿态,又看了看自己这副成年人的身形,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藏不进去了。 他目光落在门口那筐豆子上,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飞快地从怀中摸出那团假发往脑袋上一扣,从褡裢中抽出那件旧道袍披在身上,顺手又把那根枯木簪子插进发髻里,然后从墙角抄起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杖,也不知是这家人谁用的就往腋下一夹,弯腰驼背地挪到了门口,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筐豆子放在膝盖上,开始装模作样地一颗一颗地剥。 院门被推开了。 追兵们涌了进来,为首那个光头汉子扫了一圈院子,先看到院角麻袋堆后面露出一截衣角,他冷笑一声,大步朝麻袋走去。 他伸手掀开麻袋的一瞬间,小沈清漪从麻袋底下窜出来,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趁他踉跄的工夫翻身滚到了院子的另一侧,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根晾衣杆横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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