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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到哪了?”沈云珩问。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颤。 “没什么大碍,”谢言朝说,“皮外伤。” 沈云珩没有信他。 他伸出手,握住谢言朝的左臂,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谢言朝想躲,但没躲开。 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沈云珩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放松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云珩对他身体这个反应是为什么心里门清,他们是神交过的,体内的灵力早就相融接纳过了,只是谢言朝不记得罢了。 他的灵力在对方体内流转,温热的,柔和的,像是一股暖流涌进了冰封的河道。那些断裂的经脉、挫伤的内脏、错位的骨骼,在那股灵力的温养下,一点一点地开始修复。 谢言朝咬住了嘴唇,不是疼,是痒。 灵力修复经脉的时候,会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比疼还难受。 “忍着。”沈云珩说。 “我没说不忍。”谢言朝没好气地说。 沈云珩没有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为他疗伤。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和两个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谢言朝靠在石壁上,看着沈云珩的侧脸。 山洞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看得清。 眉尾那颗小痣,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两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仔细地看过。 前世他们见面就打,打了就伤,伤了就走,从来不会停下来多看对方一眼。 那三年他被囚在后山,沈云珩每天都会来看他,但他每次都是背对着门口,不给沈云珩看到他的脸的机会。 他那时候以为,不看就不会在意。 现在才知道,不看,也会在意。 “好了。”沈云珩收回手,站起来,“肋骨还需半个月才能愈合,这期间不要剧烈运——”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谢言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灵力探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沈云珩的经脉里,灵力的流动极其紊乱,像是一条被堵塞的河流,这里堵一块,那里缺一段。 有些地方的经脉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龟纹。 这是灵力透支过度的迹象。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的、持续的透支。 谢言朝抬起头,看着沈云珩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但谢言朝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的根基……”谢言朝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海中组织出来的那些语言,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关心。 他不想让沈云珩觉得他在关心他。 沉默了片刻后,他松开了沈云珩的手。 “你的根基不太稳,”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灵力运转有滞涩,回去之后好好调养,别总逞强。” 沈云珩看着他,看了片刻。 “好。”他说。 然后他在谢言朝对面坐下,白衣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在黑暗的山洞中沉默相对。 “你怎么找到我的?”谢言朝问。 “归鸿。”沈云珩说。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归鸿是他自己铸的,剑身上没有刻任何标记,但沈云珩能通过它找到自己,这意味着……这把剑上,被动了手脚。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你在剑上留了印记?”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你铸剑的时候。”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铸剑的时候,是在清羽门的后山,特意找的风水宝地,也确保了是没人去那边采灵药的时间点,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到。 但沈云珩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了,还在他的剑上留了印记。 “你跟踪我?”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 “没有。”沈云珩说,“我路过。” “你堂堂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的后山?” “不行吗?” 谢言朝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云珩的脸,试图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沈云珩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后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行。”谢言朝说,“你是宗主,你说什么都行。” 沈云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假装要睡觉。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沈云珩为什么要在他铸剑的时候偷偷留印记?是怕他丢了找不到?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跑? 他想起前世那三年,那时候沈云珩也是这样的,设下结界,把他关在后山,不让他出去。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囚禁,是羞辱,是仙门第一人对堕魔魔头的胜利者姿态。 但现在,他更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囚禁,为什么要每天亲自来送东西?为什么要渡灵给他疗伤?为什么要在他走火入魔时不顾一切地救他?为什么在他死后,用一百年的时间为他平反? 也不怪他在这胡思乱想,指望沈云珩这尊大佛开个金口,不如指望谢言朝重伤后跌落山崖山脚遇贵人然后直接得道飞升。 “你睡吧。”沈云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守着。” 谢言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云珩坐在黑暗中,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他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像是黑暗中仅有的两盏灯。 谢言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谢言朝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慢慢地恢复。 他知道沈云珩也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怕看碎了,又怕不看就没了。 前世那三年,每次沈云珩来后山看他,都是这种目光。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沈云珩是在监视他,怕他逃跑。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监视。 那是——不放心。 “沈云珩。”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进秘境?” 沉默。 “秘境里有东西,”沈云珩说,“我得进来看看。” “什么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谢言朝睁开眼,看着他。 黑暗中,沈云珩的侧脸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谢言朝忽然不想追问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云珩进秘境,可能不是来看情况的。 是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难受。 他前世最讨厌沈云珩的一点,就是这个人永远不解释。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说,让他恨也恨不明白,在意也在意不清楚。 他们的关系自始至终都是谈恨谈不上,谈在意又太恶心。毕竟没根本性的恨源,少年意气时只能算是相看两厌,世人又总爱拿他们做比较。 偏偏前世在具有同一利益目标捆绑下,某些时刻不得不联手。 至于为何联手?因为只有他们最了解彼此,再看不顺眼也得承认只有对方才配做自己的劲敌,世上没人比他们更有默契,最针锋相对那年,谢言朝甚至研究上了沈云珩的打坐姿势,就为了下一次赢过他。 “你不说算了。”回忆完毕,谢言朝又闭上了眼睛,他现在脑子乱的要死,也烦得要死,只想休息。 这一次,他是真的困了。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往下拉。他在坠落,但不是掉进黑暗里,而是掉进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泛着白光的地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沈云珩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好睡。”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微弱的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转头看向对面——沈云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白衣上沾着泥土和灰尘,但那张脸依旧清冷出尘,像是坐在凌霄殿里批阅文书,而不是蹲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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