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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溯正要端起茶盏喝一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荔枝。”霜商重复了一遍,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你们府上厨子做的那个,本座还想再吃几个。” 怀溯看着他,又看了看谢言朝,神情有几分无奈,然后他放下茶盏,朝门外喊了一声柳青:“去拿一碟荔枝来,冰镇过的。” 柳青应声去了。谢言朝看了霜商一眼,霜商理直气壮地回视他。 小沈清漪站在墙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但她听得很认真,在怀溯说完这一连串之后,她垂着眼帘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 柳青端着那碟荔枝回来了,霜商坐在椅子上,两只小短腿又开始悬空地晃悠,他剥荔枝的动作明显比在宴会时熟练了不少。 谢言朝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正浓,他心中盘算着明天去黑市之前可能要做的一些准备。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跟在他身后,一行影子被月色拉着走过了回廊和庭院,在夜风里散了各自的去处。 黑市 第二日天刚擦黑,四个人已经在城东的老槐树底下碰头了。 他们找到了怀溯所说的那颗老槐树,这棵树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树冠铺开足有半亩地宽,树干粗到四个人合抱都拢不过来。树根从泥土中隆起来,虬结交错,像一条条盘踞在地面上的老龙。 树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被几块松动的石板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言朝推开石板,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陡,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他侧身让开入口,示意其他人跟上,然后率先走了下去。 暗道比想象的深。谢言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计着时辰,慢慢地台阶开始变得平缓,前方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又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黑市明显比众人预想的要大得多。 头顶是低矮的拱顶,每隔几丈就挂着一盏油灯,将整条地下长街照得昏黄明亮。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卖的东西从灵药灵器到古籍残卷到不明来历的瓶瓶罐罐,应有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器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嗡成了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响。 霜商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亮晶晶的:“这就是黑市?” “嗯。” “比本座想象的要好玩一点。” 陆之谦从他身后跟上来,扫了一眼四周的摊位和行人:“包打听一般在哪活动?” “怀溯说他在黑市最深处,有一间挂着红灯笼的铺子。”谢言朝说,“但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消息贩子一般都有自己的习惯,不会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人随便找。” 小沈清漪走在最后面,伸手摸了摸墙面,她的动作很轻,许是在感受石壁的质地和温度。片刻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里的石壁是后凿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有人把一整条地下河道改造成了这座市场。"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陆之谦问。 “看石头的风化层就知道。”小沈清漪收回手,“这地方至少存在五百年以上了。” 四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越往深处走,摊位上的东西就越奇怪,谢言朝路过看到有人卖装在透明琉璃瓶里的黑色液体,还有人卖一摞泛黄的信件,说是某位已故散修大能的遗物,翻一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遗落的术法残篇。 甚至有人蹲在角落里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造型古怪的铜铃,说是能把走失的灵兽召回来。 霜商路过的时候多看了那铜铃一眼,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假的,那铜铃里面的灵纹是后刻的,根本召不回来灵兽。” 走出一段路之后,陆之谦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侧身让过一个扛着货箱的搬运工,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才路过那个卖琉璃瓶的摊子之后。一个人,步伐节奏很稳,在刻意保持距离。” 谢言朝没有回头:“确定是跟着我们的?” “确定,方才他停了一下,是在等我们走远才继续跟上。” 小沈清漪走在队伍最边缘,听到这话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借着调整发饰的动作往身后瞥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穿灰衣,帽子压得很低,右手袖口有一道裂口。” 谢言朝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步伐,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他继续往前走,在路过一个卖旧书卷的摊位时停下来翻了翻,借着这个动作低声说:“霜商,你绕一下。” 霜商收到指令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他微微点头,然后往左边一个卖灵植的摊子走了两步,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边摊主的灵植叶片厚实饱满,刚从南荒运来的,根系上还带着潮湿的红土。霜商在摊子前蹲下身,假装在认真挑选灵植,借着摊位的遮挡,那双碧色的眼睛却没有看那些叶子,而是在阴影中落向那个灰衣人的方向。 那人果然也在不远处放慢了脚步,在一个卖旧符纸的摊前停下来,低头翻看,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片刻后霜商从摊位后面站起来,快步回到队伍中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在,跟的很耐心,不像是要动手,更像是踩点的。” 谢言朝想了想,觉得与其让他一直跟着,不如主动把他引出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走到一个卖灵兽口粮的摊子前,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板,这个来两斤。” 就在他低头付钱的时候,那个灰衣人的脚步已经跟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就在那灰衣人以为自己跟得足够隐蔽的时候,陆之谦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侧面的摊位之间,小沈清漪也从另一侧无声地靠近。 灰衣人正要停步调整方向,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极短的一截硬物,像刀柄又不像刀柄,力道不重,分寸刚好。 “别动。”陆之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几分,“你跟了我们一路了。” 灰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别别别,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灰衣人用拇指朝侧面指了指:“是包打听让我来的。他说今天会有人来找他,让我先认认脸。” 谢言朝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灰衣人这时候才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脸,一双眼睛倒是很活泛,在几个人之间飞速地来回扫了一圈。 “包打听让你来找我们?” “对对,他自己不出来,让我来传个话,你们要找的地方,不在你们以为他在的地方。红灯笼铺子只是一个幌子,他本人平时在另一处地方待着。” “在哪?” 灰衣人报了一个方位:“顺着主街走到尽头,左转,第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口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的就是。” 说完之后他便往后退了半步,放下双手,随即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中,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些拥挤的摊位和行人之间。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霜商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带着警觉:“本座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我也觉得。”陆之谦说,“一个跟踪我们的陌生人,说是包打听派来的。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包打听?我们从进黑市到现在,跟任何人提过包打听这三个字吗?” 谢言朝摇了摇头。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要么是怀溯的消息走漏了,要么……这根本就是个套。” 小沈清漪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截细长的草茎,青灰色的,像是什么人随手丢下的。 她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拥挤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语气平静:"方才那个人走的时候,右手袖口没有裂口。” “所以是两个不同的人?” “至少两个。”小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一个负责跟,一个负责传话。”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能信他指的路,咱们自己找。” 那间挂红灯笼的铺子不算难找,就是比较小,门脸窄窄的,夹在两间卖旧灵器的铺子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灯笼挂在门框右侧,纸面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黄发黑,里面的烛火还在亮着,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可能熄灭,又像是已经这样摇晃了很多年。 谢言朝推门进去。 铺子里的空间比门脸看起来大一些,但堆满了东西,旧书册摞在墙角,杂物筐里插着几卷泛黄的画卷,屋顶垂下来几串干枯的草药,在昏暗中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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