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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长安城连着热了十来天,京兆府廊下的槐树叶子晒得打卷。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窗开着,风却是热的,吹得案上纸页发干。苏无名从外面进来,额头上一层汗,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说:“大人,国子监祭酒周大人递帖子来,说有要事求见。”
狄仁杰接过帖子看了。周祭酒名周涣,字文远,是国子监的老学官,为人方正,从不轻易登门。帖子上只写了“急事面禀”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狄仁杰让苏无名请人进来。
周涣四十来岁,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额角有汗,进门便拱手,声音有些紧:“狄公,国子监藏书阁丢了一部书。”
狄仁杰让他坐下慢慢说。周涣坐下,接了茶,喝了一口,才说:“丢的是《汉宫葬仪》。前朝抄本,一共三卷。这书是国子监藏书阁的孤本,从不外借。前日有外客来查书,走后书就不见了。我查了两天,找不到。书若流传出去,事关重大。”
狄仁杰问:“什么外客?”
周涣道:“一个年轻书生,持江南西道观察使的荐书,说是来查汉代葬仪,写文章用。他在藏书阁待了两日,每日从早看到晚。我让人盯着他,他翻书的时候都很规矩。可第三日他走了之后,那部《汉宫葬仪》就不见了。”
狄仁杰问:“他叫什么?哪里人?”
周涣道:“荐书上写的是洪州人,姓柳,名文远。二十来岁,面貌清秀,说话有江南口音。”
狄仁杰把这条记下。他问:“《汉宫葬仪》里记的是什么?为什么事关重大?”
周涣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书是前朝秘阁流出来的抄本,记的是汉代帝后陵寝的规制、棺椁尺寸、随葬器物名录。尤其是汉武帝茂陵的藏物。茂陵地宫至今未开,可这书上把地宫里的情形画得清清楚楚。谁得了这书,就等于得了茂陵的钥匙。”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把帖子放下,站起来说:“去藏书阁看看。”
国子监在务本坊,与皇城隔街相望。狄仁杰到的时候,日头偏西,监里的学生已经散了。周涣带他到藏书阁。阁子两层,楼上锁着珍本。周涣开了锁,带狄仁杰上楼。楼上光线很暗,靠墙一排木柜,柜上贴着标签。周涣指着一只空柜说:“《汉宫葬仪》原来就放在这里。柜门没撬,锁也没坏。像是有人拿钥匙开的。”
狄仁杰看了看锁。锁是铜的,锁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在锁孔旁边。他用指甲刮了刮,划痕里嵌着一点白蜡。他问周涣:“这几日有谁用过钥匙?”
周涣道:“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身上。我从不离身。可前日那书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监门口,回来就发现书没了。中间不过一炷香工夫。”
狄仁杰问:“那书生住在哪?”
周涣道:“他说住在东市附近的悦来客栈。我让人去问过,客栈说人已经走了,前日退的房。”
狄仁杰让周涣带他去看那书生坐过的位置。靠窗一张矮几,几上还留着一方砚台,砚台里墨已经干了。狄仁杰拿起砚台翻过来,砚底刻着一个字。是“柳”字。他放下砚台,看窗户。窗纸完好,窗闩也在。楼下就是监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楼窗前。狄仁杰探头看了看,槐树枝上有一处蹭痕,树皮被磨掉了一块,露出白茬。有人从树上爬上来,从窗户进了藏书阁。那人在楼上待了一阵,偷了书,从原路下去。窗户虽然闩着,可从外面能拨开。用一根细竹签,从窗缝伸进去,拨开窗闩。这种手法,和慧明杀明澈的手法几乎一样。
狄仁杰回到京兆府,让李元芳去查悦来客栈。客栈掌柜说,那书生退房那天,有一辆马车来接他。马车往西去了。车夫是个年轻人,赶车很急,压坏了一个菜摊,被人骂了一路。李元芳顺着车辙往西追,追到崇仁坊附近,车辙消失了。崇仁坊。又是崇仁坊。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和《汉宫葬仪》的事放在一处。茂陵。汉武帝的陵。书里记的是茂陵地宫。偷书的人想要茂陵里的东西。茂陵在槐里,离长安不远。汉武帝下葬时,地宫里陪葬了无数珍宝。可最珍贵的东西,不在珍宝。在棺椁。汉武帝的棺椁是用蓝璃石镶边的。这件事,只有读过《汉宫葬仪》的人才知道。
狄仁杰把蓝花案的卷宗从铁柜里取出来,翻到韦玄真信里的一句话。韦玄真写:“蓝璃石,汉时已有。武帝茂陵地宫,棺椁镶蓝石,以镇水。石出剑南,采于深溪。隋唐沿用。”汉武帝的棺椁镶蓝璃石。蓝璃石能镇水。茂陵地宫里有水?还是有人想把茂陵地宫的水引出来?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叫来苏无名,问:“最近长安城里有没有人在打听茂陵的事?”
苏无名想了想,说:“前些日子有个西域来的胡商,在酒肆里跟人吹牛,说他认识一个人,手里有茂陵的地图。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醉话。”
狄仁杰问:“那胡商还在长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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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道:“在。他住在西市附近的波斯邸。我让人盯着他。”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暗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一团黑影。他忽然说:“偷书的人不是要写文章。他要找茂陵地宫的入口。汉宫葬仪里记的是棺椁尺寸和随葬器物名录,里面有一张地宫水道图。茂陵地宫有水,水从剑南的蓝璃石矿脉引过来。地宫的水道,和曲江池暗流相通。曲江池底那块青石,底下是空的。那个洞,通的不止是池心。也许通向更远的地方。”
李元芳问:“大人是说,曲江池底有地道通茂陵?”
狄仁杰道:“不一定直通。但水脉相通。蓝璃石镇水,镇的就是这条水脉。张氏沉铜铃,阿兰沉木珠,都是要封住水脉。可封不住。有人一直在找水脉的源头。茂陵地宫里的蓝璃石棺椁,就是源头之一。偷书的人要找地宫入口。他偷《汉宫葬仪》,是要找水道的走向。”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去查那个胡商。问他在酒肆里说的那个人是谁。还有,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出城往西去槐里方向。茂陵在槐里,离长安不到百里。偷书的人若要去茂陵,一定往西走。”
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把《汉宫葬仪》的失窃案和蓝花案并排放在案上。他坐下来,重新翻开蓝花案的卷宗。张氏沉铜铃的池心洞,阿兰沉木珠的南岸水湾,韦玄真藏心石的三块青砖。三处地方,都在曲江池。三条水脉,都通同一个方向。西。往西,是茂陵。汉武帝的陵。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他忽然想起张氏刻在铜铃上的那句话。取铃者见蓝衣。蓝衣是张氏自己。她把自己变成了水底的鬼。可她没有变成鬼。她变成了水脉的一部分。她的铜铃沉在池心,铜铃的铭文指向茂陵。她不是要藏。她是要指路。只是她没想到,这条路要等四十年才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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