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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尖几乎抵到他胸口。 宫道那头,程牧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谢无忧,”他声音不高,“休得胡闹。” 他快步走到宫门前,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往外拽。谢无忧被扯得往后一仰,脚下踉跄两步,却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一拽一扶,两人脚步顿时乱了,险些一起栽个跟头。 程牧眼疾手快地松了手,这才没让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摔得太难看。 谢无忧已经绕到他左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程牧拍开他的手,眉头拧紧:“你在这儿胡闹什么?你有几个脑袋?” “我脑袋多着呢。”谢无忧嘴上回得飞快,“倒是你,腿怎么样?” 话没说完,他已经钻到程牧身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周围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远处那辆描金马车的帘子忽然掀起,梁兆雄不知为何又从车上下来了。 谢无忧看到他就是一皱眉。 多年前兴国寺外,这人当街为难程牧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些年在京城混下来,梁家大少爷的名声他也听得够多,打仗未见本事,仗势欺人的事却没少干。 如今皇上尚幼,梁太后垂帘听政,梁兆雄的爹梁坤又时任当朝宰相,可谓权倾朝野。太后这些年从程家收走的兵权,明里暗里都归了梁家。 这草包忽然凑上来,多半没安好心。 “哟,镇远侯这是怎么了?”梁兆雄似笑非笑地凑过来,眼神在程牧左腿上转了一圈,“我还当你这冰天雪地跪一夜,这腿能跪得更有长进呢。这副模样还硬要揽下北上的差事,镇远侯,你是真打算给自个儿挣个马革裹尸还的美名啊?” 谢无忧只觉肩头那条胳膊猛地绷紧。他冷冷扫了梁兆雄一眼,没有作声,只把程牧扶得更稳了些。 程牧却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语气淡淡道:“自然是比不上兵部尚书,听说要出征,怕是吓得尿裤子了。” 梁兆雄顿时整张脸都绿了,“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怎么带十万玄戍军!战场上刀箭无眼,镇远侯是打算让人抬着你走,还是让那十万玄戍军陪你一起送命?” 程牧这才轻轻侧过头:“那就不劳梁尚书费心了。” 他只看了梁兆雄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梁兆雄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甩袖钻回马车。 车轮碾过薄雪,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无忧盯着那远去的车驾出了一会儿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程牧低声道:“别管他,回府。”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半扶半抱地把人往马车里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程牧塞进车厢。程牧刚坐稳,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谢无忧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对面一坐,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你干嘛?”程牧皱眉。 谢无忧没应声,只是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下,从贴身处掏出个油纸包。 冷气趁着扯开衣领的空当钻了进来,他低头一看,胸口那一片皮肉烫得红了一大块,大约是一路贴着热饼捂出来的。 可外头风雪太重,纵使他一路揣在胸口,那饼也早就凉透了。都不用把油纸拆开,就能摸到这饼硬邦邦的。 他皱了皱眉,刚想把饼重新塞回怀里,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牧的指尖冰得厉害,带着一层寒气。他的目光却落在谢无忧胸口那块被烫出的红印上。 “拿来。” “都凉了,吃了胃里难受,回去正好赶上早饭,喝点粥再睡,不差这一时半会——” 话还没说完,饼已经被程牧拿走了。 谢无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角。那饼硬得厉害,掰开时“咔”地一声闷响,程牧低头,慢慢咬了一口。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头细雪落在车顶,沙沙地响。 谢无忧把下巴支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懒洋洋地问:“宫里这么抠搜,一天没让你们吃饭么,这么饿?” 程牧喉结动了一下,像费了点劲才把那口又冷又硬的饼咽下去,道:“嗯,饿了。” “也是,要不是饿疯了谁吃这饼,又干又硬,剌嗓子。” 程牧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又掰了一块衔在嘴里,剩下的大半个连同油纸一并攥成团,虚张声势地往谢无忧头上丢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道:“还有力气砸人。” 说着,没等程牧反应过来,谢无忧已经钻到了软榻边,探手便去抓程牧的左腿。 “你做什么!”程牧面色骤变,手猛地按住谢无忧的肩膀,“撒开,谢无忧,你放肆!” 谢无忧却像没听见似的,那股蛮劲一上来,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脚踝。程牧往回抽,他偏不松手,整个人顺势贴过去,死死压住。 “喂,你住手!”程牧一时急了,试着屈膝把腿抽回来。可这一动,疼意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梁直冲后脑,冷汗立刻从额角冒了出来。 谢无忧趁机两手一绞,不仅没滚,反而动作利落地卸了他的靴袜。 这人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风里冻得半干不干,贴在脚上像块冷硬的布。 程牧的脚冻得青紫,连带着整条腿都冷得没有温度。 “你——” 程牧话才出口一半,谢无忧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将程牧的小腿直接抵在了自己温热的腰腹上。 那一瞬,谢无忧感觉到程牧整个人颤了一下。 冰冷的皮肤贴上来,谢无忧整个人也跟着一抖,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寒意像一块冰贴进衣襟里,瞬间透了进去。 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着头,两只手在程牧小腿上来回搓起来,一下接一下,掌心摩擦得发热,试图把那股冻得发僵的寒气一点点揉散。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头顶才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真是,胡来。” 代面 马车走得并不平稳,车轮碾过积雪与冻水,时不时重重一顿。 谢无忧半跪在软榻旁,掌心贴着程牧冰凉的小腿。隔着一层单薄的裤料,他一下一下地揉着僵硬的筋骨。 程牧微偏过头,抬指挑开一条极窄的帘缝,目光沉沉地望向外头灰白的天色。 谢无忧道:“潼关出事了。” “嗯。”程牧应了一声。 谢无忧点了点头,本以为这话会像往常一样,在程牧的寡言里就此打住。没想到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了口。 “赫连人打过来了,昨晚你大概也听到一些。边关守将裴朔三个月前就收到前线密探的消息,说赤水狼王耶毕在暗中招兵买马。那时裴朔便上奏朝廷,只是如今兵部在梁兆雄手里,那封奏折到底有没有递到御前,就不好说了。” “昨夜姜元来找我,因为他与裴朔是旧相识,给他送了一封信。我原本打算等休沐结束再上奏,没想到赫连人动作这么快。” 车子颠了一下。 “潼关已经被围城有半个月了,这才有人突围出来送信。离京城最近的只有玄戍军,姜元领先锋军先去支援。” 谢无忧道:“梁兆雄说你要出征北上。” 程牧沉默了很久,他靠在车壁上,眼神穿过摇晃的帘缝望向北方的阴云。 “有姜元和裴朔在,潼关至少能撑上一个月,这些天我还要在京城筹备,十万大军开拔不是儿戏,光是粮草辎重就要准备许久,没有粮草去就是送死。二十日后,我会带着剩余的玄戍军北上。” “潼关不能破。潼关一破,后头就是一马平川,大齐万里疆土,再没有险可守。而十万玄戍军,都是大齐的精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程牧收回目光,看着谢无忧,道:“我走之后,这侯府大小事,还得你帮我守着。” 车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盯着程牧,一时没说话。 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光是这一夜,他都快站不住了。真到了北境那样的冰天雪地,又要怎么打仗? 旧疾会不会犯?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这些丧气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伴着一声没好气的冷笑被他喷了出来:“自己出去信马由缰,让我在一亩三分地上留守,门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程牧被气笑了,“你当战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那是你死我活,茹毛饮血的地方。” “我知道。”谢无忧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程牧:“你要去做什么?” 谢无忧:“保护你啊。” 他抬手推了推程牧的肩:“我认真的。我人高马大,能打能扛,你那些副将未必是我对手。我去给你当贴身护卫,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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