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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牧呼吸一乱,偏过脸去,低声道:“谢无忧……这在大街上,有人看着。” 谢无忧充耳不闻。 别说大街,天王老子来了,他现在也不管。 他伸手扣住程牧的下颌,硬是把人转回来,又亲了上去,唇齿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程牧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推开。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谢无忧在他唇齿间胡搅蛮缠。 两人正亲得旁若无人,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来人猛地拉紧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踏回青石板上,险险停在两人不远处。 谢无忧眉头一皱,很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怀里的人,回头看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叶平笙的脸。 叶平笙坐在马上,手里还拽着缰绳,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是被雷从头到脚劈了一遍。 一片死寂之间,三个人隔着半条长街,面面相觑。 程牧素来沉稳的脸色,在这一刻也隐隐发绿。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想把谢无忧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谁知谢无忧非但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程牧:“……” 叶平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在谢无忧泛红的眼眶和程牧微肿的唇上来回扫了两圈,硬是没能拼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们……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无忧面无表情:“你知道就好。” 叶平笙:“……” 程牧:“……” 他偏过头,轻轻闭上了眼。这辈子光明磊落,就从没觉得如此丢人过。 南方的夏夜,天色说变就变。 白日里分明还晴着,此时夜空却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砸在街道上,溅起一阵尘土气。 雨落得突然,叶平笙坐在马上,被淋了满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从程牧的领口和谢无忧的手上挪开,“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分一下场合?” 谢无忧终于把手从程牧腰上拿开,却仍旧站得很近。 “分什么场合?”他理直气壮,“天要下雨,人要亲嘴,都是拦不住的事。” 叶平笙:“……”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几人的额角往下流,三人急急躲入廊下避雨,这才总算将方才的尴尬冲散了几分。 程牧轻咳了一声,看向叶平笙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如梦方醒,这才终于想起正事,他压低声音道:“有人要灭梁兆雄的口。” 谢无忧眉头一皱:“人死了?” “没有,但就差一点。方才有一伙人摸进营里,直奔囚车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劫囚,心想谁胆子这么大,在京城门口劫囚,后来发现是来灭口的。” 谢无忧:“我们在方家也遇到了,梁家派来的,要灭方闽的口。” 叶平笙:“这回梁家是真的急了。” 程牧眉心一动:“虎毒尚且不食子,看来这梁文远是真要弃车保帅了。” 谢无忧冷笑了一声:“亲儿子都杀,梁家这老东西倒是比他儿子出息。” 程牧道:“如今方闽没死,梁兆雄也没死,梁文远今夜睡不安稳了。” 叶平笙沉声道:“他也不会让我们睡安稳。” 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金陵雨夜,灯火如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三人没有再耽搁,冒着雨一路赶回城外军营。营中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囚车里空荡荡的,梁兆雄已经被转移进了大帐。 贺钊提刀守在帐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见叶平笙带着谢无忧和程牧回来,贺钊顿时松了口气。他凑到谢无忧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哟,你回来了,刚才看你脸色跟要杀人一样,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忧舔了一下嘴角,笑道:“现在好多了,遇到了好事。” 贺钊一愣:“什么好事?” 谢无忧十分不要脸地挑了下眉:“你遇不到的好事。” 贺钊是没听出什么,可旁边叶平笙刚翻下马背,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扶住马鞍,脸色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忘掉的画面,又被不听使唤的脑子翻了出来。 叶平笙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才忍了下去,最后还是冷着脸掀帘进帐。 大帐里,梁兆雄正瘫坐在地上。 他身上囚衣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昔日趾高气扬的安阳侯,此刻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发直,嘴唇一直在抖。 谢无忧扫了他一眼:“人吓傻了?” 贺钊嗤了一声:“差不多吧。他刚开始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还高兴地喊了一声,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冲到笼子前,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要不是我站得近,扛刀挡了一下,他这会脑袋早搬家了。就是那群黑衣人死的死,抓住的也咬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头一看,这位就成这样了。” 程牧问:“方闽呢?” “沈先生放心,人在后头帐子里,有亲兵看着。”叶平笙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愣是没好意思去看程牧,“还有一件事。今日我收到裴将军书信,他把朔方山那日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愿意作证自己赶到时,并未亲眼看见玄戍军谋反。” “他愿意为程将军翻案。”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谁都没说话。 如今的大齐朝堂,皇权相权兵权都攥在梁家手里,可谓只手遮天,这时候站出来翻案作证,无异于引火上身。 叶平笙是玄戍军带大的,愿意为程牧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可裴朔不同,裴朔与玄戍军并无瓜葛,大齐将领千千万,多得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辈。可他却愿意主动站出来,赌上武安侯的功勋,赌自己全家的性命,以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忘了程牧。 “没用的。”角落里,梁兆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呵,其实我爹也看不上我。” 梁兆雄瘫坐在地,望着几人,冷哼一声。 “可他和我不一样,梁家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爹这三四十年,一步一步经营起来的。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偏偏让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去对付程牧?因为一旦事败,我就是他最容易割舍的那个儿子,你以为你们能算得过他?” “程牧出征前,我爹就和我说,这人能拿下漠川九州。我那时不信,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可结果呢?还真被他说中了。他什么都能预料到,所以你们觉得,他会没有想过今日?” “梁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六部里一半都要看梁家的脸色。我爹连我都杀,如今就凭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八年了,你看看这偌大朝堂,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为他的死说过一句话?”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是啊,程牧死了八年了。 谁会愿意为了一具黄土枯骨,去蹚这趟浑水? 见无人应答,梁兆雄终于像是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记得了吗?那我帮你们想想!当年丁芷戈为了儿子,穿着一品诰命服,在金殿上那叫一个大展神威,她一头撞死的时候,可是血溅了半座金殿。” “可然后呢?整个丁家,连带那日敢站出来替程家说半句话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整整八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想帮忙?还敢有人想帮忙?!” “除了裴朔这种在京城没根基的,你们以为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梁家?” 轰—— 帐外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谢无忧心口一沉,当即转头去看程牧。程牧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说话,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净舟!”谢无忧一步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唇边却先溢出一口血来,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程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那一点红落在他指尖,刺眼得厉害。 谢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程牧怕是急火攻心,还有半口血堵在胸口。他当机立断,抬手便在程牧后背重重一拍。 程牧浑身一震,仰头咳出一口黑红的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整个人才从方才那阵恍惚里醒了些,只是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唇边沾着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无忧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默默地一句话也没问,只是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抚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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