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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一夜,待江游世醒来,薄约问:“醉成这样,夜里的事该忘了罢?”江游世念及那些胡话,脸上热个不住,却道:“没忘,要去院里巡一圈。”
薄约并不惊讶,道:“那就随你去。”他将窗户推开,只见外面山墙错落,碧瓦金辉,附近人家养的雏鸽正当晨飞之时,咕咕鸣声直透进屋里来。江游世看得出神,道:“师父不拦我么?”
薄约道:“左右劝不动你,只有自己生气而已,索性不拦你了。”走回床边,将隙月剑系在江游世腰上。江游世知他不过玩笑,笑道:“对不住师父,是我翅膀硬啦!”
两人寻了个借口,连早膳也不用,走到段家中心的内院。薄约难得从屋里出来,心情颇好,眼底嘴角都浅带一丝笑容,在阳光下有种熠熠生辉的神气,道:“你要去哪儿?偌大一个段府,数十间房屋总是有的。”
江游世道:“若他要炼毒制毒,总得有个地方放药材才是。太热、太潮的地方都放不住。”薄约笑道:“不错,也不能存在仓库里,免教下人误拿了。”江游世道:“除却这几个地方,旁的屋子都去看看罢。”
两人避着府里往来的杂役,一间间地从窗缝去窥那屋子,看了一路,也没找到一间异样的。一直走到东院,薄约指着一间小屋道:“这屋子怎锁着门?”江游世照那紧闭的屋门推了几下,那门一丝晃动也没有。竟是个雕出来的假门。江游世道:“想来还有个暗门才对,现在该怎样进去?”
薄约道:“这有何难。”伸手在窗棂上点了一下,内力将窗上镂空的花纹平平地震掉一小块,露出个二指大的小洞。他将手指探进去,勾开窗栓,那窗户便开了。
他自己首先跨进去,江游世跟着进来,惊道:“这样多的药!”
只见那屋子四壁和医馆一般,放了许多百子柜,又都粘着纸笺,上写药材的名字。寻常草药、药丸不必提,还有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其中有张纸笺最黄最旧,上写了“人心散”三字。江游世看得一惊,心道:“别的丸散用甚么制成,就叫甚么名字。这人心散也不知是作何用处,莫不是拿人心碾的罢?”
粗看之下,这小小屋子里的药材竟有千种之多,难怪扑面全是苦药尘埃的味道。除去药材,地上还摆了许多药具,江游世不敢徒手去碰,拿手帕包了一个个细看。那些药碾、熏炉,都是十分寻常的物事,且清洗得十分干净。只有个金罐贮着小半罐乌黑药膏。罐底原本雕了个图案,现在几乎给磨平了。
他一时看不出那罐子刻的什么,唤薄约来看,薄约只垂眸看了一眼,又拿着罐子闻嗅一番,道:“怎么是这样。”江游世笑道:“师父瞧出甚么端倪了?”他说到半途,只觉眼前一闪,薄约抬手将他腰间“隙月”长剑抽了出来,道:“你且看着。”
自下山以来,薄约便不再对他藏匿武功,但他看不清薄约怎样取剑,仍旧心震不已。薄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以前也没有瞒你过,你不留神罢了。”说着一笑,挽了个雪光烁烁的剑花,横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江游世大惊失色,伸手拦他。薄约道:“教你看着呢。”将他挥开了,伸手捻了一点药膏,抹在伤口上。江游世急道:“这罐里不知混了多少奇毒,怎能抹在手上?”
薄约却抓着他手腕,不让他动弹,很得意般笑道:“是不是你不留神?”
江游世顺着他目光低头,那“隙月”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还回他腰间剑鞘。薄约又道:“你看看我。”
他抬眼望去,薄约垂着眼睛,目光掩在睫毛之下,似笑非笑地道:“叫你看这药,你在看什么呢?”江游世面颊飞红,改去看他手臂。方才那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涂了一层薄薄药膏,竟已不再流血,甚至有些收口结痂的迹象。
江游世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东西!”他一面惊疑,一面放下心来,去翻别的地方。真教他找到贴墙的一个架子,摆了一排细竹筒,各个筒里灌着乌黑的腥水,淬着根牛毛细针。而那竹筒生满紫斑,想来也非平常竹子。江游世叫道:“啊呀!玉莲脖子里就扎了根这样的银针。”
他将那细针清点一遍,已有三个竹筒里的针被取走了,却不知除了玉莲,还更有谁受害。薄约走到他身侧,道:“同你说过么?这耳房本是段夫人的地方。”
江游世道:“段夫人过世,她的房屋自然没人进来。掩人耳目的功夫……”
说到一半,薄约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谛听,道:“有人来了。”着他先翻出窗外,自己跟着出来,再将那窗格震下的木片原样塞回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师徒二人躲在屋后,段力真远远走来,在门上左右按了三下,门边裂开一道暗缝,恰好能容一人侧身而过。江游世心里想:“怎么是他?”
只听段力真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似乎十分烦闷。过了不知多久,斗香也走进屋里,进门便问:“附近有人么?”段力真答:“没有,你快给了我。”斗香不悦道:“这是你在求我,还是我在求你?”
说到一半,斗香那颗白发丑脸的头颅从窗口猛探出来,冷冷地左右各望了一下,见到屋外空无一人,这才又收回去。江游世趴在屋檐之上,只差一毫就要给她看见,脊背如同生苔一样又冷又湿,心更是跳如擂鼓。
方才斗香问话,薄约忽然揽在他的胁下,跃上屋顶。江游世纵然心有所觉,却仍旧被她诡谲阴森的模样吓得一跳。他掀了一片瓦,往下窥视:这会段力真站在屋子正中,捏着拳头,一副怒不敢言的样子,僵持了半晌,段力真朝前一步,径自跪下给斗香磕了三个响头。
斗香对着他,很有快意似的,微微笑着,却道:“没用的东西,每次净只会这些招数。”段力真伏在地上,脊背发抖,没有辩驳。
江游世心里暗暗想:“他要知道这是师父装神弄鬼,将要气成甚么样子?”转头去看薄约。却听斗香又开怀笑道:“再忍半炷香,就将解药给你。”定睛再看,段力真已按捺不得,在地上乱蹭,直蹭得发髻散开,灰头土脸。过了几息,段力真已浑身湿透,不顾面子,尖声惨叫起来,显然痛苦非常。叫过两声,他喉里“嗬嗬”地作喘,再也发不出人声,双手扼着脖子滚来滚去,又在脸上、颈项胡乱抓挠,要扯开什么似的。
他已将鞋袜蹬掉了,裤子湿淋淋地黏在双腿,一动就是一地湿痕。斗香看了怒道:“别将我地面抹脏了。”一面哈哈地大笑起来。
要是假的泥丸,怎能把人弄成这个样子!江游世从未见过这样残酷的阵仗,只觉得胃里翻涌,手足冰冷,连走开的气力也没有。薄约感到他抖得厉害,伸了一手搭在他背上,温声道:“害怕了么?”江游世看他自如的模样,心里稍微踏实,摇了摇头。
斗香笑罢,骤然抬起头来,视线有如穿过屋顶,盯在江游世身上,道:“莫要偷看了,出来罢。”
江游世头脑震得一片空白,同时又有万般想法,一个也抓不住,身体更加动弹不得,不住地想:“玉莲就是这样给她害死的么?”静了不知多久,他脑海里又电转般道:“她在作疑心病罢了。”
再看段力真,对她说话半点反应也没有,或是不能他顾、又或是习惯了她犯疑。而薄约抿唇冷冷看着屋里,就像在同斗香遥遥地对峙一般,脸上殊无方才温和的神情。待斗香收回目光,薄约嗤笑道:“走罢。”
江游世兀自惊魂未定,浑浑噩噩地跟回客房。薄约道:“你可还记得那金罐子底下画的什么?”江游世才道:“记得的。”寻来纸笔,画了一个。
薄约站在桌前,指着上面一点道:“这儿画错了,不是个圆圈,更像个眼睛,对不对?”江游世想了想,恍然道:“是这样。”薄约便说:“合起来是一对儿羽上生眼的鸟翅膀,这便是他们的徽记了。”
江游世道:“翅膀上生眼,是只孔雀吗?”
薄约却道:“不是那等光鲜不实的东西,这鸟画的是一等一的猛禽,名叫做‘鸷’的。翅膀上画眼睛,是在自夸他们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你年纪轻,因此不曾听过他们。放在二十余年以前,这‘鸷’可是如雷贯耳的名字,专做杀人生意。”
他像想起什么来,停了停才道:“他们武功没有多么可圈可点,却广纳万毒,只消在街上拍人肩膀,无形里就能夺人性命。”
江游世道:“还须拍人肩膀。若是真正的高手,旁人不及近身,就已察觉到了。”
薄约听得一乐,道:“行走江湖,一路上要遇见这样多人,哪能个个都提防着。且不近身也有不近身的毒法……怎么叫你打岔了。那时他们阁主叫‘毒仙姑’苑霞,还有个十分狠辣的护法,叫‘毒童’……”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江游世问:“怎么了?”薄约一拍额头,笑道:“‘毒童’苑斗香!当时传说‘毒童’是个男人,谁曾想也是个女子。难怪我本来认不出她。”江游世道:“这样说来,段红枝的母亲或许就是苑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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