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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在单人床上坐下,把面包纸袋放在大腿上,没有说话。
“所以,小鸟,表演结束了。”
“就这样?”
“就这样。”安德烈走过去,坐在莱纳身边,“你不需要再见到我了,也最好不要见。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能不能继续留在柏林。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在奥林匹克体育馆工作,这不会受到影响。斯塔西可能会骚扰你,这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阻止,你不需要为我撒谎,等他们发现你确实知道得不多,就会放过你。很抱歉我没能帮你找到汉斯,不管他现在在哪里。”
莱纳隔着纸袋捏里面的面包,没有回答。安德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紧贴着他,也没有伸手碰他,过了几分钟,情报官站起来,走向那扇铁门,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帽子抓在手里,“莱纳?”
男孩抬起头,等他的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想走,是可以安排的。”
莱纳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叫“想走”,去哪里,但很快就抓到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很难说清楚那一刻他脸上的是什么情绪,就像一个人被领到狂风阵阵的悬崖边,想往下看又不敢。他看着安德烈,似乎希冀对方能给他一点提示。但情报官也在观察他,寻找答案。两人沉默地对视良久,安德烈最终叹了口气,俯身吻了一下莱纳的额头,戴上帽子,离开了阁楼,脚步匆忙,很快就听不见了。
隧道的事当晚见报,粗体字烙在每一张报纸的头版上,分别用德语、俄语、法语和英语向过路的人大喊大叫。莱纳买了一份《法兰克福汇报》,摊在餐桌上,对着照片发呆,把同一个句子读了两遍都没有察觉。
他需要时间思考。整个周末,莱纳翻来覆去地咀嚼安德烈在阁楼里说过的话。安德烈怎么能指望他当场作出决定?莱纳这辈子从未去过比柏林郊区更远的地方,“外国”这个概念在他的脑海里,陌生之余,还散发着些许敌意。他不能想象自己在伦敦生活,他不会英语,也没有父亲做家具的手艺,没有朋友接应,安德烈算朋友吗?莱纳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和安德烈是什么关系,“认识的人”?雇主和雇员?表演已经结束,情报官没有理由再向他提供任何帮助。可是怎么解释那个在额头上的吻?是永别的意思,还是安德烈没来得及完全从角色里脱身?
在莱纳的惯性想象之中,他觉得过几天还有机会和安德烈见面,等这场围绕隧道的闹剧冷却几天,安德烈手上多一点时间,两人可以像往常那样在阁楼里坐一两个小时,理清楚这件事。但现实是安德烈消失得很彻底,牧羊人退场常常是这样的,告别舞台,抹掉伪装,直接销毁一个角色。莱纳再也没在奥林匹克体育馆见过他,发出去的信号无人应答。有一天晚上,莱纳甚至冒险骑车到安德烈的公寓楼下,情报官的房间没有灯光,借着路灯光线看来,连窗帘也不见了,楼下信箱的名字也被撕去了,安德烈已经不住在里面。
莱纳再去了一次“阁楼”。可是电影院已经关门结业,贴出待售的牌子,前门和后门都锁上了,还加装了铁链。他从染成深褐色的窗户看进去,额头紧贴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影院大厅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售票窗口用木板钉上了。看来又是一个军情六处租下的布景,随着舞台剧散场而被遗弃。
奥林匹克体育馆本身一切如常,电报来来往往,用推车运送文件的秘书像松鼠一样忙碌。二楼以上依然不向莱纳这样的普通雇员开放。莱纳试探着向一位在四楼工作的秘书问起安德烈,托词自己有文件要让他签名,对方疑惑地皱起眉,回答说“楼上”从来就没有名叫安德烈的人。莱纳也不知道他的姓氏,惊讶于自己居然从没问过,但问了又如何?安德烈只会给他又一个假名。
隧道的事还在继续发酵。克格勃修葺了入口,每天都带不同的人去参观,从外国使馆雇员到好奇的沙特工程师,仿佛他们的副业是组织旅游似的,到了劳动节假期,东德的所有小学生都已经去看过隧道至少一次。《新德国》,东德的喉舌,每天都要把“流氓”、“邪恶”、“诡计”、“背叛”和“奸诈”这些单词以不同的组合方式跑一遍。奇妙地,没有怎么提到英国人,很可能因为赫鲁晓夫不久前才访问过伦敦,不想破坏刚刚回暖的关系。莱纳仔细地看这些报道,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安德烈一些。如果不是那条仍然挂在书架上的领带,他几乎要以为安德烈是一场特别逼真的梦。
夏天快来的时候,斯塔西好像醒了过来,记起了莱纳,在一个周五深夜把他带走了。肯定是门房给他们开门的,但莱纳被推搡着走出去,塞进车里的时候,门房住的小房间始终紧紧拉着窗帘。
——
汽车开过郊野。
安德烈只能说这是“郊野”,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审讯官没有把他的眼睛蒙起来,应该是看在霍恩斯比面子上不这么做的。审讯官也不承认自己是审讯官,坚称只是需要安德烈“回答几个问题”,但安德烈很清楚怎样的问题才需要把人拖到荒郊野岭去回答。
不算他自己,车里总共有三个人,都是从军情五处来的,反间司。司机从没说过话,另外两个人一直在试图闲聊,找出来的话题一个比一个无聊。安德烈礼貌地接话,一度还聊起了板球,但谁都没有忘记这辆车里谁是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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