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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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岑任真不会认错,她幼年的苦难几乎都由他造成。

第54章

再回想起幼年的事,遥远得像是上辈子。那些记忆被时间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连疼痛都不再尖锐。

她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常年酗酒的男人。酒喝足了,拳头也就痒了,打完人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这种事算不得什么,甚至比不上隔壁阿婶的“罪名”——人家说她不肯生儿子,明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还要撅着嘴犟。

村子里的人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们小时候还有几分鲜活气,眼睛亮亮的,会笑,可一旦长到某个年纪,那点亮就灭了,魂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囫囵吞了去,剩下个空壳子,会喘气,会打人,还有所谓的可以“传宗接代”。

女人们也是一样,从生下来就欠着一个未知的弟弟、一个未知的婆家,她们把自己烧成灰,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岑任真打小就是个异类。

那年她还没灶台高,那个男人又发酒疯,抡着拳头往母亲身上招呼。她没哭,也没躲,转身摸进厨房,拖出那把杀猪匠用的剔骨刀,她两手攥着,刀尖对着那个男人的肚子。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压着气。

男人愣住,拳头悬在半空。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只要你手里有刀,别人就怕你。酒后的疯,不过是借口。真想疯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想一想。

可她护着的那个女人,并不真的是她母亲。

她把命豁出去挡在前面,那个生她的女人,却拿她当投诚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那个男人有一天酒醒了,良心发现?还是指望她这个女儿乖乖认命,好给弟弟换条好路?

她在脑子里演过无数遍那个画面:刀捅进去,血喷出来,一切都结束,可她最终没动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父女之情——那种东西从来没在她心里活过,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帮她,不会包庇她,不会在事后说一句“她是我女儿”。她一个人,力气不够,胜算太小,搭上自己一辈子,去换一个注定落空的结局,有什么意思?

她给那个女人找过理由。她想,她不过是命不好,生在那种地方,被那些规矩捆住了手脚,她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要把她卖了。买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死了老婆,想买个年轻的回去“续香火”。她逃了一次,被抓回来,锁在放饲料的库房里。天黑下来,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她对着门缝喊那个女人,喊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她隔着门板,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问:“我也是你生的。你就这样看着他把我卖了?”

那个女人没看她,嘴唇动了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这样的。”

岑任真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没有理由可找了,没有什么“不敢”,只有“不肯”。

她恨他们,恨得像恨仇人一样。那个男人是明火执仗的恶,那个女人是温水煮青蛙的软刀子。一个要她的命,一个要她认命。

后来她哄那个弟弟给她开了门。

说来好笑,她被锁着,像牲口一样等着被卖。而那个弟弟,愚钝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只因为是男孩,就被捧在掌心里当宝贝,家里的钱归他管,钥匙挂在他腰上晃来晃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叫他开门,他就开了。

她一路逃到市里,期间的辛苦都模糊了,只记得一件事:她联系上高意君那天,在心里发过一个誓。谁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她就用一辈子去还。

至于那些锁过她、关过她、把她当货卖的人——她也不会忘。

那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将来,她幻想自己功成名就,而那个被当宝贝的弟弟,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她要让那些人看着,看着他们押错宝、走错路、求错人。她要让他们知道,那个被锁在库房里的女儿,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阖家欢乐?不存在的。

那些念头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但那时候,却是支撑她不断前进的无穷动力。

轻舟已过万重山。很久之前,岑任真把“报复”当成最终结局,然而一路走来,那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高意君,教她爱和感恩,教她独立自强,教她这世间自有广阔天地。她对她寄予期望,也给予重任。

所以岑任真很少再想起他们了。

如果不是林老二今天突然出现,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他了。林老二就是她的生物学父亲,村里人没文化,这确实是他的大名。

他既然找上门来,岑任真就不能坐视不理,她也想知道时隔多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足,落地窗把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岑任真肩上。

她靠窗坐着,姿态松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真丝衬衫,料子软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戴了一块运动手表,指甲修得短而圆,没有颜色。

岑任真把他带到学校的咖啡厅,这会儿是学生上课的时候,也还不到饭点,来

往的人并不多。

林老二坐在她对面。

他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挨着椅子沿儿,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一会儿并着,一会儿又岔开。手也没处搁,先是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抬起来搭在桌沿,又觉得不对,最后塞回膝盖底下,压住了。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里面的汗衫原本大约是白色的,现在泛着黄,领子松垮垮地耷拉着。裤腿挽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鞋子是那种十几块钱的胶底布鞋,鞋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个人。

这真是他女儿?

他使劲想,记忆里的岑任真还是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丫头,头发黄巴巴的,眼神却野得很,像条咬人不撒嘴的狗。有一回他喝醉了打人,那小丫头竟然拖出把剔骨刀来,刀尖指着他的肚子。他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发凉。

可眼前这个人——

她坐那儿,也不看他,低着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偶尔抬一下眼,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去,淡淡的,像看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来之前打过很多遍腹稿。见了面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哭穷,要怎么拿捏分寸——既要把她说动了,又不能把她惹恼了。他想了整整一路,想着她再怎么出息,也还是那个从小被他打骂的丫头,见了面总得憷他三分。他好歹是她爹,血缘在那儿摆着,她能把他怎么着?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来,没问他这些年怎么样,甚至没问他一句“你找我干什么”,她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可他不开口她也不急,自顾自地喝咖啡,看手机,好像他坐在这儿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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