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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泠想起那天手机确实响过几次,他按了静音放在口袋里没有管。他当时的手正在发抖,手指按着录像键,无暇顾及其他。
quot;你从巷子里背我回来那次,定位器就已经告诉我你在那里了。quot;苏泠的声音很平,但尾音里有一个极小极轻的顿,像一面平静的湖底有一块石头动了位置。quot;你从知道我在那里到找到我,中间隔了多久。quot;
贺珩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quot;大约四分钟。温柚先到了。我跑过去。那条巷子离学校侧门有七分钟路程。quot;
苏泠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时间差。贺珩接到定位器信号、看到苏泠的移动轨迹偏离了日常路线、判断出他往哪个方向去、然后从教室冲出去跑过七分钟的路程——中间所有的时间都压缩在缝隙里,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展开来会有密密麻麻的折痕。
quot;你那天背我回来的时候手在抖,quot;苏泠说,quot;不只是因为看见我受伤。quot;
贺珩没有接话。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点,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某个临界位置又停住了。
苏泠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纱布的白和掌心纱布下伤口的隐痛正在交替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又抬头看贺珩。他看得很仔细,从贺珩微微抿着的嘴唇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从睫毛下那片浅浅的青黑看到他下颌线上那道因为用力而绷起的棱角。
quot;你为什么不告诉我。quot;苏泠说。声音不大,但茶几上那卷纱布的边角被他的尾音震得微微动了一下似的。
贺珩终于抬起了眼睛。深褐色的,被台灯暖光映着,那层平静的壳底下有一条细窄的裂缝,像冰面下暗流的轮廓。他看着苏泠,开口了:quot;告诉你什么。quot;
quot;告诉我你在我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器。quot;
quot;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quot;贺珩的声音很平,但苏泠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责问,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试探。
苏泠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道伤口在纱布底下隐隐作痛,像一种持续而温和的提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贺珩真的告诉他了,他大概会拒绝——他会觉得那是过度保护,会觉得尴尬,会觉得贺珩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随时看管的、易碎的东西。他会把那个贴片撕下来扔进抽屉里,然后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机会拒绝。因为贺珩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quot;那如果我不想知道呢。quot;苏泠说。
贺珩看着他。茶几上的台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他的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一些,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quot;所以你就不让我知道。quot;苏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他压了很久的墙皮上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纹路。quot;你在巷子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受伤了。你背我回来的时候手在抖。你跟我发火的时候喊的是'你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办'。你在用那个贴片看我的位置的时候,你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个点在移动,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了,但你——quot;
他停下了。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画面。下午第三节课,贺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桌肚里,屏幕亮着。一个代表苏泠的圆点正在校外的街道上移动,从熟悉的教学区辐射范围出去,穿过城区,一路往西。贺珩看着那个点越移越远,打了三次电话没人接,然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还在讲课,他没有请假,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苏泠的眼眶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温热的酸涩又涌上来了。他的手在纱布里攥紧又松开,掌心的伤口被压迫着传来一阵钝痛。他看着贺珩坐在茶几对面的样子,看着他垂着眉、沉默的、没有辩解的姿态,忽然觉得那层冰壳在他和贺珩之间隔了十四年,到今天才终于裂开了一道足够宽的缝。
quot;贺珩。quot;苏泠叫了全名。他很少这样叫贺珩。
贺珩抬起眼睛看他。
quot;你下一次,quot;苏泠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把它稳住了,像按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鸽子,quot;你下一次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放什么东西,你要告诉我。你永远要告诉我。quot;
贺珩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苏泠,看着少年坐在对面微微倾身的姿态,看着他灰蓝色眼睛里正在涌上来的、但没有掉下来的水汽,看着他左手上那圈干净的白色纱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quot;好。quot;
苏泠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额角浅粉色的疤痕,灰蓝色的、被台灯光照得透明的眼瞳。他看见贺珩的眼睛里也有薄薄的一层潮湿的光,像霜降之后的清晨,草叶上凝着的水汽。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了很久。台灯的暖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两个轮廓交错着,分不出彼此的边界。窗外的风把杨树叶子的声音送进来,沙沙的,柔和的。远处传来楼下车库门卷起来的声响和谁家晚饭的油烟味。
苏泠先动了。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贺珩面前。他低头看着坐着的人,看着他的发旋,看着他微微蜷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他伸出右手,覆在了贺珩的发顶上。掌心贴着那层柔顺的、浅褐色的头发,温热的,干燥的。
贺珩抬起头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苏泠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台灯光底下没有躲闪。
quot;我手上有纱布,没法摸你的脸。quot;苏泠说。声音已经平了,带着一点鼻音的余韵,但每个字都稳。quot;所以先摸你头发。quot;
贺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轻的弧度,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裂开第一道缝时透上来的光。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头往苏泠的掌心里靠了靠,让那层温热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他头顶上。
苏泠的拇指在他发旋旁边慢慢画了一个圈。隔着纱布,触感毛茸茸的,像在摸一只大型犬的头顶。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收了手,在贺珩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肩膀挨着肩膀。贺珩伸手把茶几上那卷纱布和碘伏收进抽屉里,苏泠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张藏在手机壳底下的定位贴片在灯下泛着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quot;它会响吗。quot;苏泠问。
quot;不会。只有我能看到位置。quot;
quot;你现在看得到吗。quot;
贺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定位地图,一个圆点在苏泠刚才坐着的位置闪了两下。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quot;看得见。quot;
苏泠偏头看了看他的侧脸。贺珩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没有说别的,只是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挂钟上,那根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爬。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quot;留着吧。quot;苏泠说。
贺珩偏过头看他。
苏泠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说:quot;你留着那个贴片。不用告诉我它在哪。quot;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像怕太大声会把什么东西震碎:quot;但下次你觉得我要去做危险的事,你别一个人跑过来。你叫我跟你一起。quot;
贺珩看着他。客厅的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层更厚的暗色。他看着苏泠的侧脸,看着那道从额角斜下来的、新生的粉色伤疤和灯光底下微微泛着湿光的、还带着一点潮红的眼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quot;好。quot;
苏泠嗯了一声。他把手机翻回正面,锁屏,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往贺珩那边又靠了一点点,肩膀与肩膀之间的缝隙缩窄到几乎没有,隔着两层校服衬衫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慢慢渗透过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苏泠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有微微的痒意浮上来——刚才在外面吹了风,红疹大概还没完全退。他伸手想挠,贺珩先一步把手伸过来了,指尖按在他的后颈侧面,避开那层薄薄的红疹,轻轻压了两下止痒。掌心温热的,干燥的。
苏泠没有躲。他就着那个姿势偏了偏头,把后颈往贺珩掌心里送了送,像一只主动把下巴搁在人手心里的猫。贺珩的指尖在他后颈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另一只手从茶几抽屉里把药膏摸出来了——那管白色包装的薄荷药膏,从苏泠六岁用到十七岁,换过很多管但品牌没变。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涂在苏泠后颈泛红的位置。
药膏是凉的。薄荷的凉意贴着皮肤化开,把那些细密的痒一点点压下去。苏泠闭着眼,感觉到贺珩的手指在他后颈上缓慢地画着圈,指腹带着药膏从颈椎往上推到发际线边缘,力道适中,不急不缓。整个客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苏泠闭着眼开口:quot;明天开始你早上等我一起出门。quot;
quot;好。quot;
quot;中午也一起吃饭。quot;
quot;好。quot;
苏泠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在台灯光里亮亮的,像洗过之后的玻璃珠子。他偏过头看着贺珩的脸,看着他深褐色眼睛里那一层还没完全退去的水汽薄光。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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