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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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弧度,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之后残留的细纹。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十二月的南京,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纤细的线条。贺珩走在那些线条底下,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平稳地响着,不快不慢。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翻开下一本作业。红笔尖在纸上批出一道弧线,像一条正在延伸的小路。窗外的风吹着,把最后几片梧桐叶从枝头上摘下来,送进地面一层厚厚的地毯里。那些叶子叠在一起,一层盖着一层,像时间的页脚正在被缓缓合拢。

高琴的母亲是在十二月初被叫到学校的。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高琴的母亲坐在椅子上,高琴站在她身后,贺珩坐在办公桌的另一侧。高琴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手上有常年洗东西的裂口,她攥着手里那只帆布包的带子,没有看高琴。

quot;她成绩没有掉,quot;高母开口了,声音不高,quot;物理还进步了。但她这个年纪,不该花心思在别的地方。quot;

贺珩坐在对面,手里没有转笔。他看着高母,也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高琴——高琴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quot;我高中也谈过恋爱。quot;贺珩说。

高母抬起头看他。

quot;那个人跟我同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后来做了医生,我当了老师。quot;贺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讲一道物理题一样平。quot;当时没有老师知道。也没有人觉得那是正常的事。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日子。quot;

高琴从刘海下面抬起了眼睛。高母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贺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quot;我不是来劝你的。你不想让她继续,我理解。但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感情不被承认,是社会的错,不是感情的错。她成绩没有掉。她也没有变坏。她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quot;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高母站起来,说quot;谢谢老师quot;,拉着高琴的手走了出去。高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珩没有看她,他正在低头翻下一本作业。但他嘴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被门口的光照到了一个角。

高琴没有把他说的那些话告诉冯之之。但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比平时更认真。冯之之在晚自习结束之后递给她一颗糖,她接过来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没有嚼。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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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的秋天,贺珩去了清凉山。

他是在一个周五下午临时起意的。那天没有课,周老师批了他半天假,说quot;你去散散心吧,看你最近脸色又白了些quot;。他收拾了桌上的教案,把红笔插回笔筒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十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带,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子在光里停了一瞬,像一个呼吸间的停顿。

他坐公交转了一趟,在清凉山公园站下了车。山不高,入口处有一排老银杏,叶子正黄得通透,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撒了一地碎金。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条走了很多遍的熟路。沿途有晨练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学生。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任何人。

半山腰有一片开阔的平台,站在那里能看见南京城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雾里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天际线和浅金色的树冠交替着,像一幅被水洗过一遍的工笔画。贺珩在平台边上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叠成小方块的纸片,边角被磨出毛边了。他把它掏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自己写的字:quot;希望自由。quot;下面标注着日期,三年前的秋天,音乐台。

他在石凳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把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山顶走。清凉山的山顶有一座小亭子,六角飞檐,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旧木。亭子旁边有一棵很粗的银杏树,树冠撑开一大片金黄,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叶子,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时间的绒毯上。

贺珩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正在落下来的叶子。每一片都打着旋,像无数细小的、正在降落的金色小船。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落了几片叶子,久到一只灰松鼠从树干上窜下来又窜上去,尾巴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棕红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新换的,用了大半年了,屏幕上有两道细划痕。他打开备忘录,翻到quot;希望自由quot;那行字下面,光标闪了一会儿,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站在银杏树底下,旁边是六角亭剥落的红漆柱子,头顶是满树正在下落的金黄叶子。秋天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山石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某个寺庙里漫过来的香火味混在一起,淡淡的,像一层被揉碎了的旧时光。

他最后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打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选了一张照片配在下面——清凉山顶这棵银杏树的照片,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一整个被凝固住了的秋天。他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保存。

-若生命长远,那未来来日方长。苏泠-

——苏泠在北京的第四年。

他毕业后留在本校读研,导师做神经科学方向,实验室在生物楼四楼靠西那间。每天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沿着校园里的银杏林走回宿舍,脚踩在被路灯照亮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住单人宿舍,书桌上堆着文献和实验数据,枕头边放着那只秃了毛的白熊,十几年了,绒毛磨得发亮,熊鼻子被他自己缝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牢。

他的手机里存着几段录音,没有备注名的,只有日期。最早的那段是四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他在凌晨三点对着语音信箱说过的一段话,后来被他从信箱里导出来存进了手机。他没有再听过,只是存着,像一个被放在抽屉深处的旧物。

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是他的生日。温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艾特任何人,只说了一句quot;今晚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quot;。江屹在下面回quot;我请客quot;,林晚发了一朵桂花。苏泠盯着群聊看了几秒,打了一个quot;好quot;,然后锁了屏。

吃饭的地方在学校东门外新开的火锅店。温柚和林晚先到,坐在靠里的卡座,温柚正在往锅里下菜,林晚帮她拆筷子包装。苏泠到的时候江屹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果酒,浅粉色的那种,瓶口系了一条红色丝带。quot;生日礼物,quot;江屹把袋子塞进苏泠手里,quot;我今天专门翘了班去买的。quot;

苏泠接过来看了看,说quot;谢谢quot;。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江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火锅的蒸汽里显得比平时散一些,像一条流得比平时慢的河。四个人坐下来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腾成一片白雾。温柚给苏泠涮了一片山药放进他的碗里,说quot;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quot;。苏泠低头吃了,嚼得很慢。

quot;贺珩——quot;江屹忽然开口。他夹着毛肚的筷子悬在半空,话出口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筷子顿了一下,毛肚上沾的汤汁滴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quot;……他最近有消息吗。quot;

苏泠没有抬头。他的筷子在碗里拨着那片山药,动作很慢,像在数山药上每一道细纹。温柚看了江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quot;你干嘛提这个quot;的警告。江屹低下头,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桌面上安静了几秒,火锅的汤底在持续的翻滚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苏泠把山药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耳朵在火锅的热气里微微泛着红,但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顿饭吃到了将近九点。散场的时候江屹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重一些,像在消化什么东西。温柚和林晚走在中间,温柚的手搭在林晚肘弯上。苏泠走在最后面,校服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脖子缩在领口里。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北京十一月的夜空很透,有一颗星在西南方向亮着,不大,但很稳。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窄的暗色。他上楼,开门,换鞋,在书桌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柚在群里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配字quot;今天吃得很撑quot;。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备忘录。他打了几个字:quot;第四年了。quot;打完这四个字之后他停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点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干燥的、清冽的气息。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空无一人的路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户关上,拉好了窗帘。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了下一周的实验计划。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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