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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有一桩特别的案子,殿下和南雪或许听说过。在安都郊外的一所屋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因房子周围聚集着大群乌鸦和鹰狗才被发现,死者的死因是。”
贺初道:“听说过,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后来很快就结了案。晏伯伯认为这个案子有疑点?”
晏宜气度平和,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听贺初说出她的看法,目光流露出淡淡赞许,“殿下觉得奇怪在哪里?”
贺初想过,凌迟是零割碎剐,共有一百零八刀,是最残忍的极刑。凶手要一块块割下人身上的肉,既要割得均匀,又要让死者在最后一刀时才停止呼吸。被行刑的人能看到整个行刑过程,一边经历内心的极度恐惧,一边在惨痛中缓慢死去,俗称“千刀万剐”。
“凌迟这项刑罚从前是有的,可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废止,本朝更是没有。它有着极为严谨的行刑仪式,如第一刀在右胸,第二刀在左胸,两片肉专祭天地,要如铜钱大小。此外,还有祭鬼神的。而后的每一刀和前面两刀一样都大有讲究,并要求流血很少,才算成功。
我奇怪,凶手为何要用这种杀人手法,即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还是说,凶手想暗示什么?”
崔彻面色苍白如纸,一言难尽地瞥一眼贺初,知道她是个胆大的,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说起凌迟,一脸的冷静认真。
他熟知律法,道:“凌迟在从前是用来严惩谋逆或无道的刑罚,谋逆就不用说了,无道是指杀死无辜的一家三口及以上。难道凶手除了仇恨,还想暗示死者犯了谋逆或无道的大罪?”
“那死者是谁呢?”贺初问。
“在安都养老的前任刑部尚书顾大人。”晏宜说得简略。
贺初对朝臣并不熟悉。不过,出现了这样一具尸体,安都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却从来没有透露过死者的身份。她猜也能猜得到,死者地位不同于一般人。
有些话晏宜是不便说的。而崔氏,家族源远流长,别说本朝了,就算前朝旧事,也知道的很清楚。
崔彻道:“顾大人顾齐曾是前朝旧臣。高祖起兵攻打安都的时候,当时大兴皇帝已逃往江州。是顾大人亲自打开安都城门,向高祖献了这座城。陛下还没登基的时候,他也曾多次为陛下在高祖面前周旋。”
贺初看了她老师一眼,果然是万年老神仙。那位顾大人先前是管刑部的最高长官,刑部有行刑权,偏偏自己被施了本朝没有的极刑。她觉着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晏宜继续道:“当时,办这个案子的县丞是青莲,本朝没有这道刑罚,能做凌迟活的人不好找。从前他可以是行刑的刽子手,可如今并不能依靠这个堂而皇之的谋生。最后,青莲他们费了些工夫才找出来一位姓林的老者,邻居们都叫他林老头。他祖上是专行凌迟的刽子手,后来把这技法传给了他。
林老丈被抓,当即就承认了自己是凶手,他说死者死有余辜,他和死者之间有深仇大恨。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去确认尸体的时候,却突然改了口,他说,那不是他的刀法。”
崔彻听到这里,脊背爬上一股恶寒。啜了口茶,才慢慢平静下来。再看贺初,她听得入神。不禁想,陛下您知道您女儿是块当仵作的料吗?
“当时他很激动,说完后,竟当场身亡。后来经仵作查验,林老丈的死因是心疾发作。这件案子因凶手曾经供认不讳,翻供时又突然心疾发作,便结案了。去年我还任着大理寺卿,案子结果报上来的时候,虽有疑点,却没再要求复审。只是后来,我先后收到两封书信。一封是在去年冬天,结案后的一个多月。另一封是今年春天,南雪赴任的前几天。”
晏宜拿出两封信,交给他们。
他们打开,是两封没有署名的信。
第一封上面写着:林老头是义士,不是凶手。
第二封信写着:林老头不是凶手。
晏宜问:“依殿下和南雪看,这两封信是出自同一人吗?”
崔彻精通书法,熟悉纸笺,第一封信用的纸很平常。
他对照着烛火,看第二封信的用纸。那是两层宣纸,迎着光,夹层中的纹路便能显现出来。
“第一封信用的是竹纸。竹纸成本低廉,但有良好的使用性能,物美价廉,是读书人喜欢的用纸。墨色不够饱满,可见用的墨很普通,甚至还有点粗粝。用这种纸墨的人十分常见。
第二封信的纸质地匀细,宜于书写。这纸没有记载,在民间也不见流传,应该是前朝宫廷内部制作的。墨也是好墨,坚实细腻。但前朝大业皇帝逃到江都后,宫里有不少东西都流了出来,争相收藏的也多。所以能用上这种纸的人也不罕见。”
贺初道:“你的意思是凭借这两封信,很难缩小写信人的范围,从而找到写信的人是谁。”
崔彻道:“即便这两封信的字迹、纸张、笔墨都不一样,其实也很难判断究竟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伪造出是两个人的假象啊。”
“好像两封信不是同一个意思。”贺初细细体会,“从表面看,他们都在说林老丈不是凶手。可我觉得,写第一封信的人认识林老丈,所以他说,林老丈是义士。写第二封信的人不认识林老丈,但他可能是顾大人之死的重要知情人。所以,两封信出自不同的两个人。”
脊背上的恶寒又来了,崔彻又啜了口茶,惨白着脸,硬着头皮道:“如果林老丈不是杀害顾大人的凶手,他先是承认,后来看到尸体又翻了供,说,那不是他的刀法。那能不能说明,一则,杀害顾大人的凶手另有其人。二则,其实还有一具被凌迟的尸体没有被找出来,那人身上所用的,才是林老丈的刀法。如此,这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两件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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