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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晚霞(一)
蒋重看完蒋长义的信,半晌无言,良久方道:“一直没找到人?”并没有想把蒋长义的信给蒋长扬看的意思,反而害怕蒋长扬提出要看。
蒋长扬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是那些烂帐官司,根本无心去管,只道:“信是刘畅送来的,说是在崇义坊附近,已然着人去打探了。只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
蒋重长长叹了口气:“假如你找到他,你会怎麽办?”
蒋长扬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该怎麽办就怎麽办。”实际上,他潜意识里认为,蒋长义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出现在衆人面前了。刘畅特意跑这一趟,绝对不会是偶然。崇义坊附近,一定能找出点什麽来。
蒋重陷入沉思中。
邬三垂着手进来,小声道:“崇义坊附近一个空院子里找到了小八的尸体,死了五六天了。”
蒋长扬尚未开口,蒋重就已然变了脸色:“小八死了?果然看仔细了?”小八是蒋长义的心腹长随,那日跟着蒋长义一道跑得无影无踪,既然他都死了,蒋长义又能得了什麽好?
邬三有些鄙夷,怀疑什麽也不能怀疑他们的办事能力,没有确定的事情,怎会拿到主家面前来说?当下便十分肯定的道:“没有错,就是小八。”也不告诉蒋重凭什麽这麽肯定的,但那语气就是不容置疑的。
蒋重白了脸:“可知道是谁干的?”是萧家?是杜家?还是谁?他恨过蒋长义的,但此刻他明显又是心疼的。
邬三看了蒋长扬一眼,见蒋长扬面无表情,便道:“现在还不知道。”
蒋长扬起了身:“我去看看。”
蒋重忍了忍,起身道:“我与你一起去。”
蒋长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去了也不起作用。我去就行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蔑毫不掩饰。
他是个无用的人。蒋重一怔,随即重重坐回蒲团上,垮了肩膀。他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佛像,有十万个为什麽要问佛祖。但实际上,佛祖是不会回答他的任何问题的,他若是想知道有些事情的答案,还不如去问已经做了女冠的杜夫人。蒋重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蒋长扬前脚刚走,他後脚就赶去寻了杜夫人。
“院子的主人和各家都排不上关系。”邬三紧紧跟着蒋长扬,语速飞快:“身上无伤,应是窒息而死,在不远处找到三公子的一截衣袖。衣袖上有干涸了的血,想来是凶多吉少。”
蒋长扬轻声道:“不必找了。报官吧。”
邬三一怔,报官?那明显就是要敷衍了事了。难道就这样算了?这不是蒋长扬的风格。
蒋长扬擡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又黑又冷:“你还不明白麽?如果我再找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你要相信,现在虽然没有任何痕迹,但找上几天,一定会有证据指向萧家或是杜家,刘畅也脱不掉干系。但如果我们再顺藤摸瓜,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时候怎麽办?”
“刘子舒用心险恶。”邬三略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这事儿明显和刘畅脱不掉干系,刘畅敢大剌剌地找上门去,说明他有恃无恐。他的後台是谁?如果没得那个人的授意,他根本不敢这样做。那个人兴许是为了替蒋长扬绝後患,但办这事儿的人是刘畅。不管证据指向谁,事实就是事实,最後骑虎难下的人反而是蒋长扬。所以不如什麽都不做。
蒋长扬擡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生死有命,无论如何,我们都只当他已经死了,蒋家再无此人。过得几年,给他立个衣冠冢,以後不要再提此事。”
邬三重重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想,蒋长义真的死了吗?倘若自己是刘畅,会不会让蒋长义死?但邬三毕竟不是刘畅,猜不到刘畅的心思。
“把小八好生安埋了罢。”蒋长扬翻身上马,打马回家。马儿行到曲江池附近时,暮色渐渐浓了,他停住马,擡头眯缝着眼睛看向天际,太阳犹如一个暗红的蛋黄,沉沉地挂在天际,看似热情万分,实则冷漠而无情。不管怎样,刘畅到底是做到了,他的心情很不好。
“饿了麽?”牡丹敏锐地发现蒋长扬的心情很不好,却没有问他是怎麽回事,只殷勤地给他夹菜舀汤,笑吟吟地和他说正儿的脾气有多坏,贤儿有多乖,又和他商量,人家都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正儿虽然还小,却不能纵着……
蒋长扬听她絮絮叨叨,煞有其事地说了半日,心情不由慢慢好起来,笑道:“还没满月的孩子,你怎麽教?怎麽纵着他了?哭闹总是因为不舒服才哭闹,难道就任由他哭不管他?你矫枉过正了。这时候就瞎操心,当心变成一个老妈妈。”
牡丹便笑起来:“我不瞎操心,你如何能笑?”
蒋长扬轻轻叹了口气,拥她入怀,却不提刘畅的事情,只低声道:“小八死了。三弟虽然没找到,但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也不一定,”牡丹静静地伏在他怀里,轻声道:“不是没找到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论如何,总得继续过日子。”她自知蒋长扬和蒋长忠丶蒋长义等人根本谈不上什麽感情,但心理上,总归认为那是和他有血脉关系的人,出了事,或多或少都会不舒服,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蒋长扬的情绪会这样低落,一定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多半,还是为了官场上的事情。
蒋长扬揉了揉她的头发,绽放出一个笑脸:“说得是。总得继续过日子,而且要过好。这件事暂时别和云清说,过些日子又再看。”
牡丹道:“我知道。”蒋云清和蒋长义的感情好,即便是知道了蒋长义做下的那些事情後,她口里虽然不说,但心里仍然是牵挂着蒋长义的安危,念着蒋长义对她的好。和她说了也不过就是让她伤心而已,何必呢?
第二日蒋长扬照例早早起身,打了一趟拳,刚擦了身子还没穿好衣裳,留在法寿寺伺候蒋重的小厮就在外头侯见了,而且急得很,片刻都等不得。蒋长扬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急匆匆地去了,片刻後使人来同牡丹讲,他必须得马上去一趟法寿寺。
林妈妈低声抱怨:“据说是刚开了坊门就冲了出来的,也不知道又是出了什麽事?这清修了也三天两头的闹腾,不让人清净。也不知修的什麽禅。”
牡丹道:“怕是病了。”蒋重本来接连遭受打击,心绪就已经和常时不同,昨日听说了蒋长义的事情,只怕不会好受。年纪大了,心情不好,突然病了也是有的。
但中午时分,仍不见蒋长扬回来,倒是袁十九的妻子容氏抱着女儿贵娘,亲自送了四套自家做的小衣裳并一盒子也是出自自家手里的糕点过来。见着了牡丹,笑得眉眼弯弯地道:“两个孩子快满月了,晓得做不成满月宴,也没什麽可送的,就送点自家做的东西来。”
牡丹忙命人接了,逗了袁家贵娘一回,陪同她们母女看过正儿和贤儿,就命乳娘把孩子抱下去逗弄,她二人喝茶聊天。
容氏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我家十九郎让我来传句话,三公子的事情莫要管了,且由得官府去查即可,别插手,仔细别上了当。”又在牡丹耳边几不可闻地说了几句话。
这甩不脱的牛屎绿苍蝇!牡丹微微眯了眼,起身行礼道谢:“我替大郎谢过袁先生。”
容氏道:“谢什麽?这般客气就见外了。你可曾见过十九郎谢过你们?”
牡丹想到袁十九的别扭样,哈哈笑起来:“贵娘可千万别学了他那脾气去。”
容氏也笑:“我时刻警惕着的,女儿家要是生了那脾气,可不要嫁人了。”却也不久留,用了一瓯茶汤後便告辞离去。
牡丹便叫恕儿:“去外院看看,今日跟着主君一起出去的是邬总管还是顺猴儿?不拘在家的是谁,请他来,我有话要说。”蒋长扬安排事情总是让她放心,这两个得力的,基本上都会留一个在她身边,很少有全带出去的时候。
不多时人来了,却是邬三。
牡丹便把容氏刚才关于蒋长义的话说给邬三听:“昨日主君也没和我说具体要怎麽办……”
“袁先生是个好人。”邬三感慨了一回,又微微得意地道:“您放心,公子爷昨日就已经吩咐过了的,报官就由官府管。”
牡丹放下心来,叹道:“可知法寿寺又出了什麽事?派个人去看看,若不是大事,请主君回来一趟。”还得把容氏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赶紧告诉蒋长扬,却是不方便让人传话,得把人寻回来才是。
邬三敏锐,肃了神色道:“马上就使人去。法寿寺那边听说是昨日去了一趟福云观,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今早开了门,第一句话就是说要落发出家。下边人做不得主,只好来寻公子爷。”
牡丹无奈之极。老爹要落发出家,做儿子的再不情愿管,也得摆个姿态给人看,苦苦劝上许久,劝不住了,方才伤心欲绝地放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和孝义。且不谈蒋重是否真心,蒋长扬会装到什麽程度,这一时半会儿的确是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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