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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朝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劫?” “嗯,具体的她没跟我说清楚,只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如果我现在回宗里待着,那劫就会落在赤霞城别的地方。她让我自己选,是回去躲着,还是回来把这劫历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把目光移开,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选回来了。”她说,“因为如果我不回来,你们可能就得替我承担因果,我不想这样。” 夜风从假山之间穿过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陆之谦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目光很长,长到像是透过她这幅皮囊看她这些时日的波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了、有没有在路上吃了什么苦头。 “你进府来当舞女,是怀溯安排的?”谢言朝问。 “不是,是赤霞仙子安排的,”小沈清漪说,“她说府里缺舞女,问我愿不愿意临时顶一下,我就答应了。” 谢言朝看着小沈清漪,月光落在她眉梢和鼻梁上,将她眼角的黛色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霜商从后面走过来,手里那颗荔枝已经剥好了。他站在三人之间,仰头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陆之谦,最后把目光落在小沈清漪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你就是沈家那个小的?” 小沈清漪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荔枝和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说:“……这个小孩是谁?” “远房表弟。”谢言朝说。 “本座不是他表弟!”霜商的声音一下高了,手里的荔枝被攥得紧了紧,“本座只是借了他一个名头——” “小孩也能借名头?”小沈清漪蹲下来跟霜商平视,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和那头翘起来的碎发,好奇地歪了歪头,“你叫什么?” 霜商看着她,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对她蹲下来跟他说话的这个动作有些满意:“霜商。” “霜商……”小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有关联的印象,然后也并没有深究,只是轻轻“唔”了一声,“你好,我叫沈清漪。” “本座知道。” “你手里那个是荔枝吗?” 霜商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荔枝,又看了看小沈清漪,然后像是做了一番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最终极其不情愿地伸手把那颗荔枝递了过去:“……给你尝一颗。” 小沈清漪接过那颗荔枝,剥开壳尝了一口,评价了一嘴:“好吃。” 霜商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那是自然,本座喜欢的东西,当然不是凡品。” 谢言朝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蹲在地上吃荔枝的小姑娘,一个站在她面前仰着头一脸得意的碧发小孩,一个站在几步之外默默看着这一幕的陆之谦。 宴席散场后约莫半个时辰,怀溯派人来请谢言朝去书房。 来人还是柳青,站在偏室门口的时候姿态恭敬,语气平稳:“城主请谢公子移步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谢言朝正在把归元灵匣往怀里收好,闻言看了陆之谦一眼。陆之谦坐在窗边,手里正捧着那本从拍卖会上顺来的拍品目录,头也没抬:“我也去?” “城主说,几位都请。”柳青说,目光在霜商身上极短地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霜商正盘腿坐在椅子的最边缘,把最后一口荔枝咽下去,利落地跳下椅子,拍了拍袍子上粘的果皮碎屑,仰头等他们一起走。 书房在府邸东侧,比谢言朝之前经过的回廊都要安静。推门进去的时候怀溯正站在窗边,负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夜色中远处城墙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坐。”他说,自己先在书案后坐下来。 谢言朝在对面坐下,陆之谦和霜商一左一右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小沈清漪也跟来了,站在霜商旁边靠墙的位置,没有坐。 怀溯靠着椅背,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今晚的宴席,你们看出什么了?” “太安静了。”谢言朝说。 “还有呢?” “城外集结的人来是来了,但言谈举止没有疑点和疏漏,相信你也去查过那些人的底子了,只是云游四海来往各域的商贩罢了。” 怀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错,我派人去查了那几个商贩的底,修为平平,背景干净,从业至少十年以上。" “普通商贩吗…真是太奇怪了。”陆之谦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怀溯说,“不管他们用了什么路子,但有一点却是没法掩盖的:他们都是生面孔。” 赤霞城作为整个南域最大的商业密集枢纽口,如若从业十年,并且还是云游四海来往各域行商的商人,不可能没来往过赤霞城。 怀溯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谢言朝消化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谢言朝慢慢接话,“这波集结的人,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只是商贩,并且背景无可挑剔,但疑点尚有,只不过抓不到尾巴。” “对。” “那他们集结是为了什么?” 怀溯靠在椅背上,那双眸子微微眯起,“问题就出在这了,所以啊…我怀疑那波人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棋,下在了别的地方。”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谢微说的“赤霞城要被围了”,想起那些来路不明的集结情报,想起今晚宴席上那些过于正常的商贩们。 他从刚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如果对方真的打算围城,没道理连一个眼线都不安插进来。 除非那些眼线本身就是用来做障眼法的,让对方以为他还躲在赤霞城里筹划什么,真正的动作早就已经落到了别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 怀溯看了他一眼,嘴里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倒是个明白人。”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册子翻开,一边看一边说:“我打算明天亲自去城防边缘走一趟,城墙上没什么好看的,但城外有几处隐蔽的地势倒是可以藏人。有没有人从那边动过手脚,实地看过才知道。” 谢言朝没有问他打算怎么走,怀溯既然能在南域当一城之主,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和把握。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城内呢?” 怀溯合上那卷册子,把它放回案上,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些:“黑市。”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陆之谦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了回来。他安静地靠回椅背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闲的眼底有一层认真浮起来。 “赤霞城的黑市在地下三层,”怀溯说,“城东的老槐树底下有一条暗道,进得去,但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迷路。” “黑市里有一个消息贩子,江湖人称包打听,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情报,只要是这南域发生的事,他多半心里都有数。” “这个人有什么特点?”谢言朝问。 “贪。”怀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而且贪得相当不遮掩,找他打听情报,得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 “他不要你给他多少钱,他会要你替他办一件具体的事,他喜欢把人情债结得又长又绕,让人不好脱身。” 谢言朝想了想:“那他喜欢什么东西吗?” “这倒没有定数。”怀溯说着,目光在谢言朝身上扫了一下,“如果你打算去找他,最好有所准备。” 霜商听到“包打听”三个字的时候,那张小圆脸上便浮现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本座听说过这个人,很久以前,他还不是包打听的时候,在南域各处游走过一段时间,给人算卦看相为生。” “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消息贩子,而且一干就是几百年。”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霜商说,“他那张嘴也是出了名的紧,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吐露。你问他的时候,得把话问到准确点上,不能让他有机会绕弯子,不然就相当于错失了一次问话机会。” 怀溯“嗯”了一声,像是在对霜商的话表示认可,他转回正题上:“所以我的安排是这样的,明天我去城外走一圈,你们几位去黑市找包打听。” “如果城外确实有动静,我那边会有人传讯回来,而如果黑市那边有情报,你们拿到之后也尽快跟我汇合。两边的信息合在一起,才能判断出对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谢言朝点头:“可以。” 怀溯站起来,拿起桌上一枚铜制令牌递给谢言朝:“黑市入口在老槐树底下,开市时间不固定,但晚些去比较稳妥,人多了不容易被注意到。” 谢言朝接过那枚令牌收好,正要起身告辞,霜商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本座能不能多带几颗荔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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