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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棚底下的敲击没有重复。赵孟秋带人扒开烧塌的地砖,气孔里只剩一截沾泥的铜管。管口嵌着簧舌,方才的三声是梁木坠落时压动皮囊,气流撞出来的。谢观星把暗号也做成了机关,既能召人,又能把追兵引进这条只能爬行的死路。
许渡被押在雪地上,脸侧贴着融化的人皮胶。他听见三声暗号时先有动作,右手小指往掌心弯了一下。方砚看得清楚,扯开他的袖口,腕内果然刺着九个细点,其中三点已被刀尖划烂。
“白狼河、雁回祠、黑风隘。”方砚将九井册摊在木箱上,“破一井,毁一点。你们拿自己的皮当账。”
许渡不答。
陆峰坐在半截门槛上,林婉儿正用细针封他胸前两处穴位。每一针落下,右腿都像从冻河里捞出来,先是毫无知觉,继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没有低头看针,只问许渡:“第四点为何没有划?”
许渡的手腕上,靠近脉门的第四颗刺点依旧完整。
“皇城井若已开,你该划掉它。你没有,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谁开的。”陆峰把那块暗龙素绢放到他面前,“有人借魏忠原的名,抢在谢观星前头动了井。你们留在落雁关,不只是夺关,也是在找回去的路。”
许渡咬住牙,目光却越过素绢,落在九井册封皮上。封皮原本被白狼河水泡过,边角卷起。林婉儿取来热石烘干时,夹层里渗出一线朱红,像细血沿纸脊爬行。她剖开封皮,里面并非藏字,而是压着九根头发丝粗细的赤铜线,彼此缠绕,末端各黏一粒星砂。
其中四粒已黑。第五粒正慢慢发热。
“这不是记井的册子。”林婉儿以镊子夹起铜线,隔着布仍被烫得手指一缩,“是九口井彼此报信的东西。哪里有砂动,册里便热。”
陆峰看向许渡:“其余星井能把什么送进皇城?”
许渡闭眼不答。苏青梅走到他身后,没有拔刀,只将那块揭下的人皮搭在他肩上。薄皮还带余温,贴住颈侧时,许渡猛地一颤。
“你替谢观星戴过谁的脸?”她问。
“死人。”
“孙五还活着。”
许渡眼皮动了动。那名会吐女帝声音的伤兵已被林婉儿取出簧片,虽然昏睡,脉息却稳。许渡穿军医衣给他换药时,割的是别人耳皮,借的却是他的伤号。落雁关里每一张被他们拿来用的脸,都有一个尚在喘气的人。
“谢观星答应过你们,事成后换回自己的脸?”苏青梅将人皮从他肩上扯下,丢进残火,“胶烧三次便缩,第四次会粘进肉里。你的耳根已经烂了。他没打算让你回去。”
许渡沉默许久,忽然道:“水。”
方砚递过去一碗。许渡没喝,只盯着碗面:“九井不运人,运水。星砂沉在井底,平日不动。一井点火,其余各井将浸过药砂的水压过去。皇城地势低,宫下那口吃八方来水。只要北边几口还活着,关井也能灌死一座城。”
“第五粒为何发热?”
“落雁关下有两条水路。明井供军民,暗沟通旧冰窖。监正拿到星钥,便能开闸。”
许渡说完便把脸偏开,像是只肯交代到这里。方砚却将那碗水端到他鼻下,水面映着腕上九颗刺点:“你求水,不是口渴,是想看水有没有变色。若黑水已经进关,你自己也逃不了。谢观星连你一并算进了祭井的人数。”
许渡喉头动了一下。他在钦天监学了多年测漏刻、辨水色,自信比边军早一步察觉,可碗中那一丝浅红已从边缘漫开。他伸手想打翻,被方砚抬腕避过。
“你若真想活,便说暗沟有几个出口。”
“三个。”许渡终于道,“冰窖、马厩,还有陈毅旧宅的枯井。监正不会走旧宅,那边埋过死人,井壁塌了半边。”
陆峰看着他:“你亲眼见过塌井?”
许渡答不上来。谢观星告诉门下的话,有真有假,连逃路也只肯给一半。这点迟疑替众人省了再分一队去旧宅的兵力。
话音未落,瓮城西侧响起铜锣。守水闸的士卒奔来,靴底全是湿泥:“大人,关内水渠忽然转黑,老闸的铁链被人割断了!”
许渡望着那碗水,嘴角一点点松开:“晚了。”
落雁关倚雪岭而建,明渠从关后山泉引水,穿过旧冰窖,再分入营房与民巷。若药砂进了总渠,守关数千人无水可饮;若有人已经喝下,耳后没有砂针也会中招。
赵孟秋当即点人去封渠。葛老七却堵在他面前:“谢观星就在关里。此时分兵,他还会跑!”
“不分兵,全关给他陪葬。”赵孟秋将刀递给身边矿工,自己抄起闸钩,“你守门,我救水。”
陆峰把血诏交给方砚:“封外内两门,查所有送水人。别看脸,查鞋底。冰窖里是盐霜,别处没有。”
“你去哪儿?”方砚问。
“冰窖。”
林婉儿一针扎得更深:“你哪里也不能去。”
陆峰疼得额角见汗,手仍按住门框:“谢观星开闸后不会走明路。他等水倒灌,必在暗沟旁看星钥。让别人去,他换张脸又能混回来。”
“那也轮不到你走。”苏青梅拿起靠墙的木拐,塞到他手里,“你认人,我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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