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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谦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弟子也觉得谢师弟今日发挥极好,没有功劳尚且也有苦劳。若不是他,我和沈清漪怕是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眉头紧锁,目光在谢言朝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即便如此,一个筑基巅峰的杂役弟子,能在那种局势下精准出手,实在不合常理。” “常理?”天机子嗤笑了一声,“修真界里的常理,就是没有常理。”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筑基期单挑元婴期的,见过练气期破了大乘期阵法的,你要论常理,这天下大半的天才都该被打回去重修。” 中年修士被怼得无话可说,悻悻地闭上了嘴。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玄微子看向沈云珩,沈云珩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话,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灰袍人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诸位今日都看到了。他的修为远在幽冥之上,功法路子也不是近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东西。” “无论是太虚宗还是玉衡宗,都应该彻查此事。” 他看向太虚宗的中年修士:“今日天机子前辈已经确认,那灰袍人穿着太虚宗的服饰。这身衣服是怎么来的,是冒充还是偷盗,太虚宗应当查清楚。” 中年修士面色微变,起身行礼:“本宗自会严查。若真是有人冒充太虚宗弟子行凶,本宗绝不会姑息。” “好。”沈云珩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率先告退,天机子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路过谢言朝身边时停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子,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别再让自己被人抓住尾巴了。” 谢言朝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 帐中的人陆续走了出去,小沈清漪和陆之谦看了谢言朝一眼,也退了出去。 玄微子走在最后,路过沈云珩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掀帘走了。 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芯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光影在帐壁上晃了晃,又恢复了稳定。 谢言朝还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你刚才怎么不开口?”他问,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你编的瞎话还算圆,我开口反而画蛇添足。” “什么叫编的瞎话?”谢言朝挑了挑眉,“我那是精心准备的。” “残卷烧了?”沈云珩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似调侃的意味。 “你那本‘残卷’,我好像也在别处见过。” 谢言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嘴硬道:“那你怎么不说?方才审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更喜欢自己扛。”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和沈云珩之间,从秘境中并肩的那一刻起,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宗主与弟子身份的纸,就已经破了。 他知道沈云珩知道他。 沈云珩也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互相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但这种心照不宣的状态,反而让他们的相处变得自在了不少。 至少谢言朝不用再捏着嗓子喊“宗主”,沈云珩也不用再装出一副“你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样子。 “你方才说的那本残卷,”沈云珩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正色,“编得不错,漏洞也确实有——清羽门后山常年有人采药,若有残卷遗落,不可能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那你帮我补上?” “不补。”沈云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得越细越容易露出破绽。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反而更可信。” “方才天机子已经替你挡了大半,剩下的,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言朝“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营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松快了许多,没有了方才审问时的紧绷感。 谢言朝站起来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问了一句:“哦对了,我那颗金丹……你后来怎么处置了?”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不在意答案。 问完之后他甚至已经转身往帐门口走了两步,仿佛只是话赶话到了嘴边,不问白不问。 沈云珩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言朝。”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沈云珩,帐中的灯火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昏黄的屏障,像是连光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他没有立刻追问,但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两步之外,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答。 沈云珩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一直在用灵元温养它。”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说家长里短,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更为缓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观察谢言朝的反应。 谢言朝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一颗放了一百年的金丹,早就该失效了。灵力是会散逸的,金丹中的精元若无人滋养,百年光阴足以让它变成一块没有灵气的石头。 他问那一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答案,大概是收着收着就忘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了便扔在了哪个角落里。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我用灵元温养它。”沈云珩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谢言朝的脸不知怎么的就烧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沈云珩,像是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想说一颗破金丹有什么好养的,但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曾经沈云珩回答的那句话,他说那颗金丹他在好好收着,那时候他以为沈云珩只是在敷衍他,说的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没想到,那几个字是字面意思,他真的在养。 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一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又一年。 那个人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元去温养一颗别人留下的金丹,从没有停下来过。 谢言朝站在灯火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怎么也出不了声。 帐中安静了许久。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玉像,清冷而安静,等着谢言朝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谢言朝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你在意。” 谢言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在秘境里你问我为什么不用它,我当时没有回答。但后来我想了很久,你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你在意那颗金丹的去向,你在意我有没有收下它。”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给出去的东西,我没有好好收着。” 谢言朝前世一辈子都活的轰轰烈烈,偏偏走时安静的像场没下完的细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掉,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遗物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留下来的,唯有一枚金丹而已。 所以沈云珩才拼了命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下那枚金丹,好像那是他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才花了百年时间为他平反,让他的痕迹能多留在这世间,让更多人记住“谢言朝”这个名字。 谢言朝站在两步之外,肩线绷得很直,像是在用尽力气维持着他惯用的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姿态。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安静注视他的眼睛,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思考过的一个问题—— 【少了一个劲敌,他是会庆幸还是惋惜?】 现在看着这双深邃如寒潭的双眸,他突然有了答案。 都不是。 是孤独。 前世,他们的存在是彼此刻苦修炼的动力,是一生之敌,是世人提起一人便绕不开另一人。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与沈云珩从互为劲敌的那一天起,便早已以另一种方式并肩过了。 他们本就千丝万缕,没人能独善其身,彼此早已渗透进对方的人生,无法轻易割舍,分开时需要撕扯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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