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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云珩坐在结界中央,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白衣上沾着血迹,那些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嘴角的残血还没擦干净,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看着诱人的很,虽然谢言朝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来这个念头。 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动。灵力在他周身流转,紊乱的,破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样子。 谢言朝站在石柱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第一反应是——该。 你沈云珩也有今天。 前世他们斗了一百多年,他多少次想在沈云珩虚弱的时候补上一剑,但每次都没有,因为觉得不光彩。堂堂魔尊,趁人之危像什么话? 现在他有机会了。 沈云珩坐在那里,结界薄得像一层纸,他一剑就能捅破。他只要往前走几步,拔出归鸿,照着那个可恶的人心口刺进去,前世和今生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甚至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着归鸿剑柄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浮起,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界没有拦他。 谢言朝愣住了。 沈云珩的结界,怎么可能不排斥他? 他前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想突破沈云珩的结界,都会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挡在外面。那三年里他试过所有方法,没有一次成功过。 但现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结界依旧没有拦他。 他的灵力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水,舒适而毫无阻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轻轻拂过,像是认识他一样,甚至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沈云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沈云珩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嘴角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看着那双闭着的眼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应该笑的。 前世那个不可一世的仙门第一人,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死对头,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清冷从容的人,此刻坐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应该大声笑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谁弄的?”谢言朝问。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显得无所谓一些。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层“漫不经心”薄得可怜,底下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不说?”谢言朝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 沈云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但他的目光依旧沉稳,落在谢言朝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你该走了,”他说,“这里不安全。” 谢言朝差点被他气笑了。 “我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走不走不重要。你一个大乘期的大能坐在这里疗伤,随便来个人都能一剑捅死你。” “你不会。” 谢言朝的话被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隐忍、克制,还有一种谢言朝说不清的、像是认命般的温柔。 谢言朝别过头,不看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嗯。”沈云珩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附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谢言朝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争。 哪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你到底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根基不稳还要进秘境,进来也就算了,还要跟人动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沈云珩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在担心我。” 不是问句。 谢言朝的耳根热了一下,突然一个条件反射身子后撤拉远了距离。 “谁担心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云珩,“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解释我那颗金丹的后事。”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谢言朝的脸,他突然发现,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背着光,面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轻挑着眉,双唇一开一合说的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前世他们交手无数次,每次都是面对面、平起平坐。他从来没见过谢言朝站在高处低头看他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低头看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副神情。 倔强、别扭、明明在意却死不承认。 和前世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角度,好像他马上要俯下身吻他一般。 “你笑什么?”谢言朝皱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骂几句给这人骂爽了? 沈云珩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没笑。” “你骗谁呢?” 沈云珩没有反驳,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灵力耗尽的空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在谢言朝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但他实在撑不住了。 “你休息吧。”谢言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守着。” 沈云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守着?” “怎么,不信?”谢言朝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赶我走不成?”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一剑捅死我。”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谢言朝想了想。 “因为你现在太弱了,捅你没意思。等你养好伤,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云珩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石林里安静了下来,风从石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黑暗依旧浓郁,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谢言朝靠在石柱上,看着沈云珩闭目调息的样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谢言朝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次交手。 那是他们斗得最凶的一年,他刚屠了整个魔域,踩着无数尸骸坐上首席魔尊那个位置,二人见面就打,打了就伤。 他疯狂催动禁术,被那些旁门左道的力量左右了心智,早已杀红了眼,试图置对方于死地。 “沈云珩,我真是不明白了,这天下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我谢言朝纵使千错万错在身究竟哪点对不起你沈云珩?你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他周身爆发着浓浓的黑气,眸中猩红,怨念缠身,出手也毫不留情,招招杀意半点不收敛。 那次他受了重伤,被沈云珩一剑刺穿了肩胛他捂着伤口靠在树上,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胜雪,剑尖滴血。 “你现在回头,一切皆有转圜,跟我回玉衡。”沈云珩说。 “转圜?少道貌岸然地在这说教我了,我谢言朝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他说。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别装了,不出我所料,这方圆几百米内应该都是你们仙门埋伏的暗兵吧?就等着你引我出动,好将我一网打尽。” 沈云珩沉默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封他肩上的穴位止血。 谢言朝一把打开他的手。 “少假惺惺的,”他说,“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滚。”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涌入,温热的,柔和的,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着他断裂的血肉。 谢言朝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 他靠着树,看着沈云珩低垂的眉眼。月光照在沈云珩的侧脸上,眉尾那颗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那时候就想问一句话。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在想前世。” 沈云珩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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