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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朝的手指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来看向门板的方向。  他没有回答,但门外面的人显然不需要他回答就已经判定他在了,门板又被敲了两下,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身子,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鬓间几缕碎发染成了浅金色,整个人十分鲜亮。  陆之谦看到谢言朝坐在床边的时候,他那张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目光在谢言朝惨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在谢言朝那双明显空了一截又沉甸甸的眼底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眼底的担忧掩饰地很好,努力维持着自己欢快的情绪企图感染对方。  他几步跨进门来,伸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门板合拢之后屋子暗了几分,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坐下来,一只手肘搁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侧过身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整个人坐姿随意而舒展。  “谢言朝,”陆之谦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底色还是从字里行间透出来。  “你从禁地出来之后就一个人闷在这儿了,连饭都不去吃。我听人说你在那里面打了很凶的一仗,是不是伤着了?要不要我找药师来给你看看?”  谢言朝摇了摇头,并没有看他,将目光放空,好似在发呆的样子。  陆之谦见他没有多说,便也不追着问。  他收回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巧的纸包来,打开之后里头是几块蜜饯,他拈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目舒展了几分,含糊不清地开口:“行吧,那咱们换个话头。”  “我跟你说个事,玉衡宗最近要设宴,说魔神的事要好好议一议,要设宴请各大仙门来,论功行赏也好,昭告天下也好,反正就是那种场面。”  “说是为了魔神那件事要立立公勋,总而言之就是他们你奉承我我奉承你的那套老把戏了。”  他咽下蜜饯,又拈了一块递向谢言朝的方向,谢言朝没有接,他便也没强求,自己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继续说:“咱们家沈宗主这次的声望又涨了一大截,听说在宴上要给他设上座。”  “你大概猜到了,沈宗主这回又成了各家称赞的对象,说什么仙门第一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之类的……我听着都觉得腻。”  “说到底,咱宗主也怪倒霉的,自己师父懒得拎的这些名誉包袱,全丢给自己徒弟了。杀魔神时他自己占了大半主力,出门拍拍屁股张口就是咱宗主干的。”  “不过你也在名册上,功勋有你一份,虽然你肯定也不稀罕这些虚名就是了。”  他说着把剩下半块蜜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来,展开来是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墨字。  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上面某一行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不过好在,这次的菜单是我拟的,我抢到了宴会菜单的主持权。”  他偏过头来看向谢言朝,眼角弯着,带着少年人邀功时特有的那种亮晶晶的神气:“我全是照着你我的口味写的,赤霞城那家老店的醉鸭,哦……还有那家面馆的面,就我第一天带你进城吃的那个!”  “甜点有赤霞特产的糖葫芦,咱们之前在那边也经常吃,还有……山门口那摊子卖的桂花糕,这东西小清漪爱吃。”  “还有城南那条巷子里的炙羊肉——你记得吧?咱们以前在那儿吃了好几回。那老板都认得我了,我一去他就多切半斤。”  谢言朝的目光从虚空中缓缓地收拢回来,落在陆之谦摊在桌上那张长长的单子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些墨字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字里行间每一样都带着赤霞城那条灰扑扑的老街上烟火气的温度。  陆之谦注意到他在看了,便更来了兴致,将单子往谢言朝的方向推了推,整个人朝前倾了倾身子,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有这个,”陆之谦的指节在单子末尾几行上叩了叩,“水果我全设成了荔枝,我记得霜商那小器灵一看到荔枝就走不动道,到时候膳堂应该会备足,反正宴席上也不缺这点东西,让他吃个够。”  陆之谦说到这儿笑了起来,声音清朗明快,带着少年人回忆有趣旧事时的那种发自心底的痛快。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比划着当时霜商抱着荔枝筐的样子,动作夸张而传神,将那个碧色的、傲娇的小器灵的神态学了个七八分像。  “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样子,”陆之谦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还要骂街,说这荔枝不够甜那荔枝核太大,结果一整筐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最后打嗝都是荔枝味的。你说他怎么那么有意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陆之谦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困惑。  “说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带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语调,“我好像好几天没听见他骂人了,以往我每回来你这儿,还没进门就能听见他在里头叽叽喳喳的,这回怎么这么安静?”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又偏了偏头,看着谢言朝那张在昏暗的光线里愈发苍白的侧脸。  少年的目光里那些明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方才的轻快转成了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意味的:“……霜商呢?他是不是在匣子里头睡觉?他醒了没?”  谢言朝坐在床边,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内蜷着。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张摊开的单子上,落在末尾那几行“荔枝”的字样上。  那两个字在墨迹中端正而清晰,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来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从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烫,堵在他的嗓子里咽不下吐不出。  谢言朝想说些什么,可那些字全部堆叠在一起,在他喉咙口挤作一团,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之谦看着他的反应,随即站了起来,又走到谢言朝面前蹲下来,仰着脸去看谢言朝低垂的面容,他的目光从谢言朝惨白的唇色移到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谢言朝?”  谢言朝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还挂着不曾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的干净而明亮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从困惑转向了然的、一点一点碎裂下去的光。  他想对陆之谦笑一下,像他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用那个轻轻的弧度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身后。  可他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再也维持不住了,悲伤从他的眉梢、从他的鼻梁、从他下颌微微绷紧的线条里涌出来,将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打碎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落在桌面上那张单子的末尾,然后开口了,声音极低极哑:  “……他吃不到了。”  陆之谦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他蹲在谢言朝面前,下巴微仰着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你说什么?”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沉默不语。  这才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譬如项羽自刎也不肯过江东,霜商死了,而他身为一个活着的、同样遭受悲痛的人该怎么去面对这些带着那份期盼、期盼他们能一如从前回来的人。  因为不想让别人和他一样因为故友的历史而痛苦,所以不想说,也说不出口,但不可否认这是既定事实,大罗金仙来了都无法挽回的事实。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年岁尚小,对丧友之痛更是毫无经验,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一位曾经与他们斗嘴撒泼的朋友,在某一天某一日,被人告知将彻底绝缘今后的人生,从此消匿生息,时间会慢慢淡化掉这个人,直到他不再出现,这才是最恐怖的。  可谢言朝就有经验了吗?霜商也曾数落过他不懂世故,所以才没朋友。  可那时霜商并不知道,谢言朝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把他当做朋友了。  不是器灵与主人的关系,而是能切身体会到的,真心的朋友。  陆之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他伸出手按在谢言朝的手背上,那只手是温热的,他按着谢言朝的手指,将他的指尖从纸面上缓缓地收回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不知道。”陆之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手指在谢言朝的手背上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他蹲在谢言朝面前,将额头抵在谢言朝的膝侧,姿势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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