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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嘲讽从隔壁案几传过来的时候压得不算很低,像是刻意让沈云珩能听到一个轮廓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无礼。 沈云珩翻书页的动作在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变化,手指依然平稳地捏着书角的边缘。 后来几日,在玉衡宗内门弟子的一次例行出巡中,领队的长老分了四个小队各自负责不同方向的巡逻路线,沈云珩被分到了西线,同队的有几个外门弟子和另外两个内门弟子,其中之一是陆擎。 陆擎是四大上古世家陆家的次子,进了玉衡宗之后一直跟着外门的路子修行,修为不算顶尖,但他身上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和处处要跟人比较的劲头。 他的兄长陆衍也在玉衡宗,同属内门弟子,修为比他高出不少,为人表面随和,从不与人起冲突。 历练的路程走到后日傍晚,小队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扎营歇脚。 山神庙的院子已经塌了大半,剩下几段半人高的断墙围着一片空地,晚风从墙头的缺口处灌进来,将篝火的焰舌吹得朝一侧歪斜。 沈云珩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在慢慢地掰着,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吃饭的姿态没什么两样,脊背依然挺直,哪怕坐在泥地上也没有丝毫松散。 陆擎坐在他的斜对面,靠着一段断墙的墙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拨篝火的余烬,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随口感慨的随意语气,“听说谢言朝那把名剑好多人去试过都拿不动,他去了直接就归他了。” “这种剑道天赋在修真界确实少见,哪怕在玉衡宗这样的仙门大宗都算凤毛麟角了。我听说之前沈师兄也曾去剑冢试过,那把剑不认你。” 沈云珩掰干粮的手没有停,他的声音平平地回了一个字:“嗯。” 陆擎见他没有多说,又拨了一下火堆,声音提高了半分:“不过我倒是挺奇怪的……林峰前辈不是说那块玄铁本来该给更适合的人吗,怎么最后给谁都定了还要走个过场?” 他偏过头来看向沈云珩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困惑,“沈师兄你觉得呢?” 沈云珩将手里的干粮放进了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直如常:“前辈自有他的考量。” 他没有抬眼看陆擎,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火堆上,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将那层清冷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 陆擎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带着种微妙感,然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是把手中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开了。 他走过沈云珩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线,偏过头朝着沈云珩的方向投了一瞥,然后他加快了步伐走远了。 沈云珩坐在原地,掰干粮的手指在那道脚步声走远之后停顿了一下。 火光在他垂下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暖色,而他整个人停在那里没有动,之后他继续吃了起来,动作如常。 旁边的外门弟子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小声聊着方才巡逻时看到的那些妖物痕迹。 历练结束回宗门的路上,陆擎歇脚时坐在陆衍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连句话都回不利索,我说他两句他就‘嗯’一下”。 陆衍正在用帕子擦剑刃上的灰尘,听了弟弟的话没有抬头,轻轻笑了一下说:“别总说沈师兄了,他毕竟是咱们的大师兄。” 声音温和而随意,像是随口替人圆了一句场,可他没有批评陆擎方才那样说不对,亦没有阻挠,只是把话题轻飘飘地拨开了,继续擦他的剑。 陆擎在哥哥那句不轻不重的和稀泥里得到了某种默认的许可,盘着腿坐在原地,手里继续拨弄着草茎。 沈云珩在几丈外打坐调息,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宗门中质疑和议论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逐渐发酵,有弟子开始说沈云珩的剑法太规矩了没有灵气,有人开始拿他那些赢在耐心上的战绩和谢言朝一剑压服的战绩做对比,话里话外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 沈云珩走在山道上时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跟了一段的目光,那些目光在他走过转角之后继续跟随着,直到他走进了某个静室或藏经阁才散去。 他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 直到某日午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藏经阁外的回廊上响起来。 沈清漪站在回廊尽头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水青色的罗裙,腰间的剑缀着一道细长的丝绦,风吹过来的时候丝绦在日光中飘出一道浅色的弧线。 沈清漪平日里在宗门中并不常说话,但开口的时候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从回廊中经过的几名弟子身上扫过去,停在方才正要离开的那两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坦荡: “你们方才说沈师兄比不过谢言朝?”沈清漪歪了一下头,日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极亮。 “沈师兄入玉衡宗以来大比十四场不败,玉衡宗历任大弟子中排进前三的战绩,你们这些连内门赛都进不去几回的人,倒是有空替人家操心高低了?” 那两名弟子被她一句话堵得脸微微发红,支吾了两声走掉了。 沈清漪站在回廊里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又转过身来朝着藏经阁里面走去。 她走过几排书架,在靠窗的案几前看到了正在整理典籍的沈云珩,后者的手还在翻着书页,侧对着她,日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他肩头,将那些月白色的衣料照得近乎透明。 他方才一定听到了沈清漪在回廊上的声音,可他的翻书动作没有出现任何停顿。 沈清漪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一只胳膊肘搁在案面上撑着下巴,安静地看了沈云珩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回廊里轻了许多,带着几分柔和:“你干嘛让那些人说成那样。” 沈云珩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过去:“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沈清漪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十四场不败,玉衡宗历代直系弟子中最年轻的化神,你哪一样不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再怎么样也轮不到那些阿猫阿狗去说教吧,就因为他拿了一把名剑——” “清漪。”沈云珩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道温和但明确的界线,慢慢抬起来看了沈清漪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疲惫,被他压在了眼底最深处没有放出来,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隐约看到它的存在。 “你做得够多了,不用再说。” 沈清漪看着他那双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将撑在案面上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体,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用一种比方才更轻的声音开了口:“我是担心你。” 沈云珩没有接话,将手中的书合上了,放在案面一侧,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沈清漪微微颔了一下首,转身朝着藏经阁更深处走去。 沈清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心那一道浅纹一直没散。 当天傍晚,谢言朝在客院后面的竹林里练剑的时候听师弟转述了这件事。 师弟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沈清漪在回廊上怼人的架势,语气里带着惊叹:“师兄你是没看到!那位清漪师姐老帅了,又飒又美……我感觉我要沦陷了。” 谢言朝握着深水的剑柄静静地听着,面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沈师兄就进去了,沈师姐也就走了。”师弟摊了摊手,“就这样。” 谢言朝站在暮色漫下来的竹林里,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脚边铺成一道一道碎金。 他将剑挂回腰间,朝着客院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脚步随之顿在竹林边缘那道被藤蔓半掩的小径上,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道尽头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恰好是沈云珩平日里练剑常去的后山断崖,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有一个念头正在他的脑海中不容忽视地成形。 他讨厌沈云珩,讨厌他那副什么情绪都压着的姿态,讨厌他那句“你这种打法赢不了我”,讨厌他坐在剑阵里安静得像块石头,然后在他走近时连眼都不抬一下的冷淡。 可此刻充斥在谢言朝胸口的东西比“讨厌”复杂得多,他想起师弟方才转述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在背地里编排沈云珩的声音,想起那日在器峰的偏厅里沈云珩说“外人贸然介入”时的客气和刻意的距离。 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正在蔓延开来,他看不惯那些编排沈云珩的人,也看不惯沈云珩自己这副任凭谁说都无动于衷的姿态。 他记得沈云珩在内门大比上出剑时那道精准到分毫不差的剑光,记得沈云珩在第一招就勘破了他的路子。 他不相信能打出这般漂亮招式又有如此恐怖洞察力的人,会被人说成“古板没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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