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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又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你既然知道我爱花言巧语,那你怎么不想想,我若真要杀他,何不做得干净些,留给你这么多把柄去查?我是闲得慌,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竹子上,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擦了擦嘴角,目光斜斜瞥向幽冥,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讥诮: “幽冥啊幽冥,你恨了我千年,就恨出这么个破绽百出的理由来?我都替你亏得慌。” 他放下酒壶,目光从幽冥脸上移开,落在了魔神身上,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不高不低甚至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与其拿这个问题问我,不如去问问……你身边的那个。” 幽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魔神,但整个人周身的灵压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了几分,地上的枯叶被那股气劲推得朝外翻卷。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僵硬:“……你什么意思。” 闻人晓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把酒壶重新拎起来晃了晃,里头还剩最后一点酒液晃荡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没什么意思。”闻人晓悠悠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漫不经心,“我就是觉得吧,你站在他身边,指着鼻子问我是不是杀了明赫的样子,实在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幽冥和魔神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挺有喜感的。” “闻人晓!”幽冥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若是存心消遣我——” “消遣你?”闻人晓像是被这三个字逗乐了,他从竹子上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幽冥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松散,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幽冥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幽冥,我这人虽然爱看热闹爱说风凉话,但有一桩事我从不拿来说笑——”他在距离幽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酒壶指了指魔神,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你身边这位,怎么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解释都没有?你问了我这么久,他一个字都没吭过。你不觉得……”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魔神脸上,与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对上。闻人晓的酒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补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 “你问错人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幽冥侧过了头,将头微微低了下去,语气依旧恭顺:“大人,他说的是真的?”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在幽冥的耐心即将耗尽、手掌再度抬起的那个瞬间,魔神终于开了口,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是吾做的又如何?” 幽冥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闻人晓听到这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般。他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把空酒壶往脚边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 “听见了?”闻人晓歪着嘴角,目光在幽冥那张逐渐由震惊变成铁青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悠悠地转向魔神,带着吊儿郎当的腔调补了一句:“我说你好歹也瞒久一点,这么快就认了,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又偏过头去看幽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幽冥分析: “你看,这个人当初夺了明赫的壳子,又顶着明赫的脸来骗我,完了还在你面前装了那么多年的好兄弟,这等手段,这等心机,这等不要脸——” 他一边说一边朝幽冥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劝架似的语气: “你确定你还要站在他那边?”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幽冥和魔神之间来回扫,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而一旁竹林的边缘,谢言朝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前方的三人,闻人晓靠在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子上,幽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魔神站在更远处,三人诡异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已经收了剑,那柄剑安静地悬在鞘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微蹙着眉,似是在思考。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还是安安静静当背景板吧。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十分扎眼,他压着声音神神秘秘道:“本座好像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谢言朝没有转头,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霜商收到暗示之后像是得了特赦一般,声音顿时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感:“那只狐妖,前任万妖宗的宗主,同时也是上任妖皇,很有可能就是明赫!” “我听说上任妖皇是幽冥的结义兄弟,两个人从年轻时就认识了,关系好得很。” 他顿了顿,像又压低了些声音:“但后来明赫应该是被魔神夺舍了,就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魔神,他当年用的是明赫的身体。” “他夺舍完之后在万妖宗待了一段时间,可能嫌那只狐妖的身份不方便,又或者是他不满足于只困在万妖宗那一隅,总之,他假死脱身了。” “然后他摇身一变装作一只刚刚化形的小妖,接近了闻人晓。后来明赫的身份暴露了,闻人晓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而幽冥,一直以为杀他兄弟的人是闻人晓,他以为闻人晓把明赫杀了,所以记恨了闻人晓一千年。" 谢言朝听着,有些不可思议道:“所以闻人晓那一千年…等的是魔神?……” 霜商重重一点头:“猜测是这样没错,不过闻人晓应该应该挺早之前就认识上任妖皇了才对。”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窍是你我不知的。”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也就是说……”谢言朝同样压低了声音,“魔神夺舍了幽冥的结义兄弟,用他的身体和身份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假死脱身。幽冥以为凶手是闻人晓,而魔神……以明赫的身份接近了闻人晓。"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整个光球,他不顾形象地绕着谢言朝飞了一圈才回到原位:"对!就是这样。明赫死了两次,第一次是真的被夺舍,第二次是魔神用他的壳子假死脱身。” “幽冥一直以为是闻人晓杀了他兄弟,闻人晓一直以为明赫骗了他,可真正把这一切串起来的人,一直在旁边看着。魔神在明赫的躯壳里,看着闻人晓和幽冥各自抱着自己的仇恨自以为是。” 看着闻人晓那张半是调侃半是从容的面孔,不禁让人会下意识忽略他究竟等了多久。 一千年,那可是一千年。 他等了这么久,从千年前翻到这一页,等到的就是这个结果,两个人终于站到了同一片地面上,看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闻人晓那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了一千年,等发现的时候……”霜商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他恨魔神,可他又没法说那千年是假的。” 这种感觉,谢言朝本人也曾经感受过,不过跟闻人晓总归还是不太一样的。 上辈子他也恨沈云珩,但又没法说小屋的那三年是假的,没法否认最了解自己的是沈云珩、在危难之时拉自己一把的人是沈云珩、在众叛亲离时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的人是沈云珩。 谢言朝安静了片刻,然后喃喃道:“那确实挺惨的。” “惨?”霜商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你才听了一半,里头还有幽冥呢。” 他又继续开口:“幽冥跟着魔神,可不是因为什么忠心,他是想让魔神帮他杀了闻人晓,替明赫报仇。” “但看他如今对魔神毕恭毕敬的样子应该也不是装的,魔神手上肯定有能拿捏他的把柄。” 谢言朝皱了皱眉:“那他岂不就是在与虎谋皮?” “可不是吗。”霜商嘴角一撇,语气唏嘘:“所以这仨人你算计我我算计你,闻人晓那个性子你方才也见识了,他才不会老老实实挨打。” “闻人晓此人,是那种你踩他一脚,他非得把你也拽进泥坑里,还要坐在边上嗑着瓜子看你爬不起来的人。” 夜风穿过竹林,闻人晓的数句话语落入幽冥的耳中如魔音贯耳。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明赫当年的死却有有蹊跷,他之所以选择跟随魔神,从来不是出于忠诚或仰慕,而是因为魔神许诺了他闻人晓的命。 而他也清楚,与虎谋皮的下场是什么。但千年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 可闻人晓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当着他和魔神的面。 幽冥没有转头去看身侧的人,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颈侧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闻人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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