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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灵识在那半步之中变得更加凝实,那些方才还在涣散的白光重新聚拢回来,在他的身形周围形成一层薄而稳的护盾,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暗红色潮水挡在了半尺之外。 “可我现在发现,有一件事我护住了。”谢言朝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忽然变得极轻极低。 他抬起目光,看着魔神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暗红色轮廓,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 “你和我,今天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片识海。” “如果是我出去了,你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碰这具身体,如果是你出去了,沈云珩这百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不会再有陨落 整片识海都在震颤。 那道白光的浪潮在他身后翻卷而起,从底部一直冲到穹顶,在他掌中凝聚的归鸿通体明澈,剑身上流转的光纹像是将天地之间最锐利最干净的东西都收了进去,连他的指缝之间都有细碎的白光在溢出又聚拢。 魔神的暗红色轮廓在那道白光的冲击之下急剧收缩。 那道混沌的面容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从容和戏谑,像是一头被逼到了墙角的老兽,所有的獠牙都亮了出来,尾椎绷紧,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在炸着,嘶吼着朝谢言朝扑过去。 潮水在这一瞬间爆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将那些碧色的纹路撑得向外鼓起,纹路上的裂纹从细微处开始蔓延,蛛网状的裂痕在那层碧色牢笼的表面飞速地游走着。 “谢言朝——!”魔神的声音从那团收缩到极致的核心中炸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腥气。 “你以为你那点实力能伤得了吾?你以为你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过往能让吾退半步?你这具身体、这副魂魄、这条命——全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那些字像是带着毒的箭矢,从潮水中射出来,朝着谢言朝的面门、胸口、灵识深处所有的裂缝钻进去。 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他方才重新凝聚起来的根基,那根基尚浅,尚未牢固,暗红色的潮水正在试图将它连根拔起。 谢言朝的脚步确实在那些字落下的那一瞬微微滞了一下。 他的灵识表面浮现出一层细细的波纹,那些波纹从他精神本体的中心朝外扩散开来,碰到方才那道剧痛留下的裂口时微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那些裂口的边缘处渗进去,让那些尚未愈合的部分再次泛起了细密的痛楚。 他的剑尖在那一滞之中偏了半寸。 魔神抓住了那半寸的机会,灵力在那道偏移的缝隙中猛地涌进去,从剑尖偏斜的方向钻入谢言朝的灵识之中,顺着那些因为方才剧痛而尚未完全闭拢的裂隙朝内深处蔓延。 那种痛不是灼烧的痛,是一种更冷、更黏稠的痛,谢言朝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钝重,他的脚像是踩进了极深的淤泥里,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脱那种下坠感。 魔神的声音从那道正在他灵识内蔓延的缝隙中渗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笑意:“你看……你看……你的意志力就这么点……你连本座的几句话都撑不住……你——” 谢言朝低着头,他的身形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之中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那柄通体明澈的归鸿还在他掌中,剑尖朝向地面,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缓缓地朝外溢着。 魔神的声音还在他灵识的深处持续地侵蚀着,带着谢言朝终究会倒下的笃定,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方才的那些字眼: “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别人施舍的”、“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谢言朝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抬起了头。 他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白色光尘,那些光尘在他的眼睫之间微微地颤动着,面容上看不出剧烈的愤怒或者崩溃的痕迹。 他的目光穿过面前翻涌的潮水,落在魔神那道正在收缩的核心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几乎淡到看不见,在一场足以将整片识海摧毁的战斗中,在面对一个从始至终都在嘲笑他、贬低他、试图将他碾碎的对手的这一刻,谢言朝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沙哑,带着灵识被反复撕扯之后残留的干涩,“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永远在被世道推着走,自始至终都没修成自己的道。 谢言朝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我堕魔之后屠了七十四域,踩着那些尸骨称王,以为终于能自己握住什么东西了。” “可那些域主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我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权力,只是又一层烂泥。” 他想起很多东西,他想起白年前在地宫深处等死的那个自己,灵力散尽,经脉寸断,眼前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那时候他没有怕过,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那时候想的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但有人没有让他停下来。有人用百年福源换了他的魂魄,有人用十七年养了一具壳子,有人在不周山的三千长阶上一步一步地叩首,血染白雪。 他想起重生之后的那段日子,在清羽门当杂役,被支使去搬灵木、倒夜香、干那些他前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粗活。 那个时候他刚醒过来不久,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每天像是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全是旧日的沉疴。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重新找到方向,因为他那时候连“找到方向”这个念头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既然活了,就先活着吧。 可后来,走着走着,有些人就慢慢走到了他身边,有陆之谦,有小沈清漪,有顾辞,有霜商,有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他在那片被反复打碎又拼合起来的旧路上,重新遇见了一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的东西。 他想起霜商,那个从玉匣里飞出来的光球,那个嘴硬心软、整天把"本座"挂在嘴边的小东西,那个在幻境里急得声音都劈了也要把他往回拽的家伙。 他想起霜商第一次化形的时候,从光球变成一个小矮墩墩的碧发小孩,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叉着腰耀武扬威。 他站在那道白色光芒的尽头,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道正在剧烈收缩的暗红色轮廓,落在它核心处那一点还在顽强亮着的暗光上。 “魔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异常平静。 “你说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是对的。” 魔神的身形在那道声音落定之后微微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在极致的挤压中变得更加干涩:“……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我承认你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的魂魄是死人还魂,我的躯壳是被人重塑过的傀儡,我这一世的存在,是有人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的。” 谢言朝的声音很平,“但你漏了一件事。” 魔神的声音停了一瞬,暗红色的轮廓在白白光的压迫下又收缩了一圈,像是连气息都要要被挤断,“……什么?” 那道白光在他的剑锋上翻涌了一下,然后在边缘处爆开,将一小片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暗红色潮水彻底碾碎。 那些碎光沿着地面无声地流淌着,重新融入到正在愈合的识海底色之中,被这片空间再次接纳了。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层白色的光尘从他眼睫上簌簌地落下来几粒,坠入脚下的白光的潮水中消失不见了。 “你一直在强调,我被重塑,我被养就,我被还魂,我是被人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好像我身上所有都是弱点,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剑尖微微抬高了一寸,白光沿着剑刃向上漫延,将那些正在挣扎的暗红色潮水又向后逼退了一截:“那个不愿意让我死的人,他的决心,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的命是被人救回来的,所以我多了一条活下去的理由。” 魔神的声音在那一刻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嘶哑:“你——” “我想明白了。”谢言朝看着他,目光稳定而清明,“我被他救回来之后,不只是活了一条命,我活出了一个可以用自己这把剑去护住别人的人。” “而你,活了这么久,你护住过谁?” “也是,我不该这么问的,毕竟像你这般傲慢自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怎么会理解我所说的这种羁绊。” 魔神的身形猛地朝内缩了最后一截,他的声音从那个正在迅速缩小的光点中迸出来,破碎而尖锐:“谢言朝——你……你——吾不会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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