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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之外,闻人晓的目光落在那两道水镜中同时亮起的剑光上。 闻人晓将茶盏端起来又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放下,只是将它握在掌心里,看着水镜中那两道正在不断朝更深处推进的年轻身影。 “十日之后,”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等他们撞到那面墙的时候……他们会知道该怎么找到对方的。” “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不错……不错啊。” 石室中的铜灯在静默中跳了一下,将水镜的镜面镀上了一层晃动的暖光。 那两道身影依然在镜面中各自前行着,剑光此起彼伏地亮着。 不甘 剑冢深处的光线比外围更暗了一层,那些穹顶处的光点骤然稀疏了大半。 谢言朝站在那道界线前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握着剑的手指在微微发烫。 他的剑身上已经攒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霜白的、暗金的、灰褐的痕迹交错着铺开来,谢言朝收剑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将呼吸调匀了,然后朝着那片更暗的区域迈了进去。 他跨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谢言朝这个人做决定向来快,觉得自己大概能应付的绝不会在边上多站半刻。 等踩上那片区域的第一下他觉出了不对,地面的触感变了,从坚硬粗粝的石面变成了一种更软的质地,像踩在一层细沙上,靴底陷下去又弹回来,仿佛他踩着的是什么活物的呼吸。 他低头去看,地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粉末在他靴底的触碰中泛起一道涟漪状的纹路,朝着四周缓慢地扩散开去。 等他抬起头来,周围的残剑都动了。 从离他最近的那一柄开始一柄一柄朝外扩开,那些残剑从地面中升起来,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调整角度,剑尖齐刷刷地指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剑身上黯淡的锈迹和裂纹在转动中逐渐亮起来,泛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一层一层地叠加着,在谢言朝的视野中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圆环。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短而轻,带着少年人面对险境时惯有的那点意味,他朝最近的一柄残剑迈了一步,那道圆环在他迈步的瞬间朝内收拢了一寸,所有的剑尖同时逼近了一段距离。 他停下来,圆环也跟着停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方向,结果一样,他每走一步圆环就朝内收一分。 他出剑劈向面前那排剑,劈出一道缺口,可在冲过去的瞬间缺口两侧的残剑以比他还快的速度重新合拢了,将他困了回去。 谢言朝站在圆环中心喘了两口气,额角的汗在暗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抹了一把后颈,自言自语般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被那些残剑之间的嗡鸣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过了会,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谢言朝听到那道脚步声的时候先是一怔,那道声音他已经在这些天的相处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间距匀净,力道均匀,月白衣摆拂过石面的声音细而绵长。 现谢言朝心里掠过一道极快极轻的东西,他偏过头去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暗色中先浮的是肩头的轮廓,然后是被一线余光照亮的半张侧脸。 沈云珩的步伐不紧不慢,和他平日走路一模一样,他显然还没有发现这片区域的异样,只是在按着自己的节奏朝深处推进。 谢言朝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更鲜活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独自闷坐了半天,然后忽然看到了第二个活物时眼底不自觉亮起来的那道微光。 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在看到沈云珩朝这边走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道因为被困而微微绷紧的气稍稍松了一点。 他只知道一个念头正从他的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顽劣。 他理了理衣襟,将脸上的神色调整成一副随意模样,然后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两步踩下去的时候剑阵圆环朝内收了一寸,剑尖逼近了他手肘外侧,但他侧了侧身用肩头挡住了那道剑尖的方向,没有让沈云珩看见。 他站在那些残剑的阴影之间,抬起手来朝着沈云珩招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邀约:“沈师兄,这边,你过来看看。” 沈云珩在远处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扫过谢言朝身周那些残剑,但谢言朝站的位置恰好将剑尖的方向用身形遮了大半,从远处看去确实像一片普通的残剑集群。 沈云珩的目光在谢言朝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如常,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谢言朝竟会主动唤他?一个细微困惑在眼底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他抬起脚走了过去。 谢言朝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的瞬间地面上的粉末骤然亮起,然后那些静止的残剑在同一时刻全部动了。 沈云珩的脚步在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从那些重新排列阵型的剑尖上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转过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极少见的出现了一道凝固。 谢言朝站在圆环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已经彻底舒展开了。 他的眼睛在暗光中亮着,带着明晃晃的顽劣和一丝他藏得很好的,不想让对面那个人察觉到的某种热意。 他歪了一下头,语气轻快得几乎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哦,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剑阵好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沈云珩站在圆环的内侧边缘,脊背绷紧了一瞬,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带着顽劣笑意的面容上,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落在眼尾下的那颗痣,落在那个歪头的弧度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嘴角的笑意都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低到谢言朝几乎听出了底下那层被压制的冷怒:“你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谢言朝接得快,甚至在尾音上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上扬,“我在这儿走了半天了,出不去,正愁没人作伴,刚好你路过……” “所以你把我引进来。”沈云珩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里面有不加修饰的锋利,“你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就把别人拖下水。” 他说“别人”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线,那一线被谢言朝精准地捕捉到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刮了一下,不疼,却让他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塌了半分。 他本来想回一句“那又怎么样”,可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带着薄怒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怒意而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气的面容,那句话忽然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你不觉得你自己有点过分吗。”沈云珩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那种愤怒的压低,而是一种更冷更平的陈述。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留了最后一息,然后他移开了,像是看够了一样,转身朝着剑阵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写着“不想跟对方沟通”的架势。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远。 他嘴角那道笑意还在脸上挂着,有些僵硬,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一道很细很浅的,像被针尖划过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云珩的背影很久,久到沈云珩已经在剑阵另一侧俯身查看了好一会儿地面的纹路才回过神来。 谢言朝摇了摇头把那个感觉甩开,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里两人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谢言朝在剑阵边缘来回走动,步伐越来越快,靴底踩过细密粉末的声音连绵不断,在剑阵空旷的空间中反复回荡着。 他看那些残剑的反应规律,看地面纹路在不同位置的变化,看得眼睛发酸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谢言朝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正在越滚越大,说不清是对这个破阵的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时朝沈云珩的方向瞥一眼,而那个方向,沈云珩自始至终坐在剑阵中央那个位置,盘膝坐着,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面容安静得像一尊被安置在阵中的石像。 那道安静像一根刺。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第几次从沈云珩身后走过的时候靴底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粒,石粒滚了两圈撞到残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在空旷的剑阵中回荡了两息才消散。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继续走了起来,像是要用更快的步频把那个声响掩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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