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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瞬间,宴枭整个人的姿态都微微松弛了几分,像是那些缠绕了他几百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走了,肩线塌了半分,嘴角那道弧度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愉悦。 “好了。”他说,“大功告成。” 谢言朝站在识海的水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神魂,感知着自己周身的变化。 光丝融入之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剧痛和任何不适,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捕捉到的东西。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给我的是什么。”谢言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宴枭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在识海暗色的映照中泛着一层幽暗的碎光。 他弯下腰来,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收到礼物的孩子展示一样东西似的,微微歪着头。 “缠情丝。”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带着轻飘飘的语气。 “哎呀,都怪我上辈子风流惯了,遭人暗算被下了这么个东西,如今就当是咱俩的临别礼吧。” “你之前没听说过吧?这东西啊……是上古情蛊的变种,附着在神魂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 “若是意志力坚韧,起初那几回兴许还能忍过去,可越到后面越难缠,情欲会从神魂深处一寸一寸地渗出来,像温水煮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的眼睛,笑得更深了:“到最后若是还不得缓解,那可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了。” “哦,忘记说了,想要舒缓的话……神交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旁的办法嘛……” 他的声音里略带些调笑,在谢言朝动容的目光中判了死刑:“没有哦。” “……”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里,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快压不住了,如若这不是他自己的识海,现在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了。 “你这老狐狸……敢给我下这种东西!” “哎呀,别说得这么难听。”宴枭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怪,“我这叫馈赠。” “你想想,你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别人逼你接的?杀人是被逼的,堕魔是被逼的,坐那个尊主的位置也是被逼的,你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谢言朝那道攥紧的手指和绷直的下颌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笑意又浓了一层:“我送你一道情欲,从此以后,至少有一件事是你身体的本能在逼着你去找、去求、去要的。多好,对不对?你得好好感谢我。” 这人还真是红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有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谢言朝看着他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巧言令色,你果然一直都揣摩着算计我。” 宴枭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化成了更深的弧度。 “随便你怎么想,我们本来不就是因交易捆绑在一起的吗?刚刚让你在梦中回忆,也是为了提醒你呀。”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在。 “反正啊……你自己慢慢摸索吧,以你的性子,你大概会在最后关头之前找到办法……或者找不到,死掉。无论哪种,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的身形在识海的水面上开始缓慢地变淡,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颜色正从边缘处朝中心退去。 谢言朝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上,看着宴枭的身影正在从自己的识海中撤出去,看着他最后那一层带着笑意的面容朝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轻到几乎被识海暗沉的波纹吞没了大半。 “反正我也要走了,后会无期,谢尊主。” 宴枭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识海重新安静下来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暗色的水面上,攥紧了拳头。 宴枭走了,临走前还要再坑他把大的,倘若让谢言朝回到当时初遇,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把那抹神魂碾碎。 入局 缠情丝的发作规律并不难判断,据谢言朝这些时日的判断,大约一月一次,而就当他掉以轻心的时候,再一次发作却比谢言朝预想的早了半月。 那日他正批阅折子,笔尖落在一处朱批上还未收势,神魂深处便猛地涌上来一阵温热的潮意,烫得他指尖一颤,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搁了笔,将折子合拢推至案角,动作不紧不慢,不过另一只手死死攥紧。 “你先出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着,目光没有抬。 顾辞站在殿侧,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朝前迈了半步:“尊主——” “出去。”谢言朝的声音高了些,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抬起眼来看向顾辞,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焦,又被他强行拢住了,“我心里有数,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出去,把门带上。” 顾辞看着他额角正在沁出的薄汗,沉默了一息,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青石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磕响。 殿内只剩谢言朝一个人,他松了那口绷着的气,整个人朝椅背中沉下去,后颈抵着靠面,喉结上下滚着。 那股燥热正从神魂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出来,穿过灵脉、血肉、骨骼,抵达四肢,他浑身都开始泛起细密的潮汗,将里衣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言朝攥着扶手,咬住下唇将那截几乎要溢出齿间的声响堵了回去,齿尖碾破皮肉时弥漫开的铁锈味成了他意识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潮热终于从峰顶缓缓退了下去,意识中只剩残存的余韵。 他把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抬手抹了一把下颌残余的汗意,嗓音沙哑,声音微微高了些:“进来。” 殿门推开,顾辞快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又移开,没有多问。他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直到谢言朝重新靠回椅背里,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才开口唤了一声“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缠情丝,你可知是什么东西?” 这些天他翻遍了魔宫典籍室中所有与上古禁咒相关的卷册,关于缠情丝的内容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本没有指望顾辞能答上来,问出口的时候语气松散,带着不甚在意的随意。 顾辞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一些,谢言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顾辞开口了,声音不高:“属下略知一二。” 谢言朝微微一怔,他看着顾辞那张依然平稳的面容,听他说下去。 “缠情丝乃上古情蛊变种,附着神魂,难寻驱除之法。一月一发,始可强忍,愈后愈烈,若终不得解,神魂崩散,爆体而亡。” 顾辞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案面的边角上,脸上一本正经,语调平直得近乎背书。 谢言朝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从何处得知?” “旧卷中偶然读过。”顾辞答,继而顿了一下,“那卷上说,即便是神交,也只能暂缓,不能根除,若要彻底斩断,非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不可。”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言朝的目光从他面容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廊道上,半晌没有接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顾辞退下。 顾辞没有立刻动,他站在案前,垂着眼,犹豫着要不要把想说的话说出口。过了几息,他低声道:“尊主,要不要属下托人寻一下沈宗主的下落?” “……” 谢言朝扯了扯嘴角,出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不必。” 他顿了一下,声调又冷了几分:“下去。” 顾辞领命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迟疑了一息,低声道:“还有一事。” 谢言朝皱着眉看他,语气里已带了不耐:“说。” “修真界近日传言,有人假借尊主之名,在各地犯下数桩杀人越货的恶事。手法刻意模仿了您的路数,灵力的痕迹也极似魔域气息。已有几家宗门将状纸递到了玉衡宗,矛头皆指向魔域。” 谢言朝身形没有动,目光在顾辞说出那番话的过程中慢慢地冷了下去。他看着顾辞,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属下怀疑,有人这是故意做局想搞臭尊主名声。” “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人想借仙门的手彻底铲了我。”他声音不高,“查,暗中查,暂时不必理会外面的动静。” 顾辞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拢,谢言朝独自坐在那片午后的日光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圈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指根。 他把手掌慢慢收拢了,戒指的凉意顺着他掌纹的走向慢慢渗进去,一点一点地。 此后,谢言朝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直到某天一封密报被送进魔宫,彼时谢言朝正倚在窗边翻着一本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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